秦钟从潇湘馆回来时色已经黑透了。
耳房里的蜡烛烧了一半,桌上摊着金陵之行的路线图。薛蝌标注的驿递路线用朱笔勾了三道,冯紫英的亲兵布防位置用墨笔圈了四个点。他把路线图挪到一边,铺开宁国府近日的田庄账目——尤氏送来的,等着他过目。
叩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凤姐才有的节奏——两短一长,中间那下停顿比别人短半拍。秦钟拉开门,王熙凤站在门外,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手里端着一只食海披风兜帽遮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丹凤眼,在月色里亮得带钩。
“灯还亮着。我就知道你没歇。”她从他身侧挤进来,披风擦过他的手臂,带进一阵极淡的蔷薇香,“尤嫂子送来的账目你看了没?没看的话先搁着,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松仁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薏米粥。粥是新熬的,米粒炖得软烂,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她把粥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摆好。
“巧姐今精神好多了,晚饭吃了大半碗粥,还非要自己拿着桂花糕浚她啃了两口——秦叔叔什么时候来。我秦叔叔忙着打坏人,打完了就来看你。她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在碟子里,给她留着。”
秦钟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凤姐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那本宁国府田庄账册放在桌上,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
“尤嫂子送来的这几笔田庄修缮款我看过了,账面上没问题。但有一笔西庄围墙的款子采买单子上写的是青砖,实际用的是旧砖——砖是好的,省了三成银子。这事我让来旺去盯了,你不用操心。你明出发,金陵来回最少好几。宁国府这边我和尤嫂子顶着,荣国府那边平儿替我盯着,凤丫头在账上还没出过岔子。”
她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种做了事之后理直气壮的得意。秦钟放下粥碗,伸手将凤姐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是来替我送行的。”
“废话。粥、账册、人——三样都带来了。你明走,巧姐给你留了桂花糕。我本来想今早点过来,结果被周瑞家的绊住了——她替王夫人传话,太太在家庙里抄经抄得手疼,想讨一副膏药。我太太抄经是为贾府积德,手疼明抄得诚心,膏药我让人送过去。她走了之后我才脱身。”
凤姐话时手一直没闲着,先替他把桂花糕切成块推到他碗边,又把松仁酥掰开露出里面的松仁馅,然后拿起他搁在桌上的朱笔在田庄账册封底随手画了一只猫。猫耳朵尖尖的,尾巴翘得很高。画完她自己先笑了,这是巧姐教的——巧姐最近拿炭条到处画猫,画得比她还像几分。
秦钟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指,指腹摸到她掌心几道极细的旧茧。这些茧子磨了五年,从她嫁进贾府第一年就开始磨。她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像寻常贵妇那种柔若无骨的手。他把她的手指翻过来,指腹在她掌心老茧上轻轻搓了搓。
“你刚才你顶得住。一个人顶不顶得住,不能只看白——晚上呢。”
“晚上怕。怕忠顺亲王的人摸进来,怕巧姐的种子又发作,怕你在金陵出了什么事没人给我发消息。以前怕的时候只能抱着巧姐哭。现在怕了就来找你——把你手扯过来搁在我脸上,就不怕了。”
她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然后把他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拿起来,反过来握住,搁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侧过头嘴唇在他掌心里轻轻啄了一下。
“你每次摸我手上这些茧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嫌弃,是心疼。老太太我太精明,太太嫌我张扬,只有你心疼我磨了五年的茧子。就冲这个——你走多久我等多久。”
秦钟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逐一合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更大更暖,把她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才问我白顶不顶得住。我现在问你——你在老太太面前站出来的那,怕不怕。”
“不怕。那有你站在门口。你不用话,不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老太太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告状。你在门口站了多久,我就在里面挺了多久。以后也一样——你在金陵替我挡外面的刀子,我在府里替你守这道门。”
秦钟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凤姐的背抵在他胸口,她的脊骨在他掌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整个人往后靠进他怀里。她的后脑勺抵着他肩窝,头发散开来蹭着他的下巴,发间那股蔷薇香比刚才更浓了几分——是她自己用蔷薇花瓣蒸的皂角水洗的,不是脂粉。
她偏过头仰起脸看他,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下颌。他低下头吻了吻她仰起的眉心,然后向下,覆上她微启的唇。凤姐回应着他,手指解开披风系扣,又从披风下面绕到他后颈轻轻挠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她上次无意发现的,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收拢手臂。他果然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在他唇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从他腿上翻过身来面对着他跪坐在榻上。耳房里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桃红褙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的轮廓在烛光里柔和而清晰。
“明你走的时候我不来送。送你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我在巧姐房里等你——等你回来,带着金陵的桂花。巧姐还没吃过金陵的桂花糕。”
秦钟伸手将她领口微微拢了拢,指背碰到她的锁骨,皮肤很烫。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拢在自己领口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他指节上,急促而滚烫。
“这里替你跳了这些。它在——活着回来。走之前你再抱一下巧姐。她今早又喊秦叔叔了。”
秦钟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她在他怀里渐渐不再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枚赤金凤尾簪别回自己发间。簪头的凤凰在烛光里展翅欲飞,三颗红宝石像三滴凝固的血。
“你走了之后我每都戴着它。不是押给你,是戴给我自己看。上次你管我要,我不给。现在我给你——你拿着,从金陵回来那再还给我。”
她把簪子从发间拔下来放进他手心里。簪身还带着她发间的温度,凤荒翅膀在他指尖微微发烫。秦钟低头看了一眼簪子,再抬头时她已飞快地在他额头印了一下,嘴唇温热,一触即分——然后她徒门口重新系好披风,用手指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发髻。
“簪子收好。桂花糕别忘了吃。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我走了。”
她推开门,藕荷色披风在月色里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秦钟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凤尾簪,簪头的凤凰在烛光里安静地展着翅膀。他把簪子放在桌上,端起那碗薏米粥继续喝。粥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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