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是在贾母宗祠问罪的第二进京的。
她从金陵搭船北上，只带了一个包袱、一把短剑。短剑是她爹留给她的，剑鞘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红绳褪了色。她到宁国府后门时刚擦黑，老张头开的门，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袄、腰间别着短剑的年轻女人站在巷口，愣了一下。她没报名字，只找尤氏。老张头让她在角门等着，自己去正堂传话。她没等，直接跟着老张头进了府，步子比他还快。
尤氏从正堂迎出来，姐妹俩十几年没见，尤氏还没来得及开口，尤三姐先握住她手腕，上下看了一遍。“你瘦了。贾珍那个混账东西，我在金陵听了——流放便宜他了。”尤氏眼眶一红，拉着她往里走，吩咐老张头去收拾东厢房。
当晚宁国府正堂设了一桌便宴，给尤三姐接风。尤氏请了秦钟、秦可卿、探春几个人作陪。尤三姐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褙子，短剑还别在腰间，坐下时剑鞘碰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探春看了一眼那柄短剑，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宴席过半时，贾蓉的几个旧友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端着一壶酒晃进来。领头的是个姓钱的，从前跟着贾蓉在宁国府混吃混喝，贾蓉入狱后他便没了靠山，整日在城西酒肆里泡着。今听宁国府来了个金陵的漂亮姑娘，便凑过来想占便宜。
他端着酒杯凑到尤三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转头对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哟，这就是珍大嫂子的娘家妹子？比尤大嫂子还俊几分。这腰身不错，金陵来的果然比京里的水灵。”他把酒杯往尤三姐面前一推，手指差点碰到她衣领。
尤三姐站起来。她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整张桌子。盘盏碗碟碎了一地，菜汤溅到姓钱的脸上。姓钱的还没来得及抹脸，尤三姐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剑尖点在他喉结上，一滴血珠从剑尖渗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那是脖子上最软的一块，她再往前送半寸，喉管就穿了。
“你刚才什么。再一遍。”
姓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不出来。身后那几个人退了两步，没人敢上前。尤三姐手腕稳得一动不动，剑尖压在喉结上那颗血珠旁边，偏过头对身后几个还想往后缩的人了句：“你们几个也一样。谁再敢多看一眼，我挖了他眼珠子。”
尤氏上前按住尤三姐握剑的手。“三姐儿，把人放了。他不是宁国府的人，闹出人命不好收拾。”尤三姐没动，剑尖还搁在姓钱的喉结上。姓钱的腿已经在打颤了，裤腿湿了一片——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尿的。
柳湘莲从门外走进来。他原本是在隔壁院找老张头借马鞍，听见这边碗碟碎了一地便过来看一眼。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拿剑顶着人喉结。他看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姑娘。这个人不值当脏了你的剑。他那条命没你剑刃值钱。”
尤三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柳湘莲靠在门框上，手还揣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气又了一句：“我是柳湘莲。隔壁院过来借马鞍的。你把剑收了，这个人我来替你处置。”尤三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短剑在袖子上擦了擦剑尖的血珠，插回腰间。姓钱的瘫在地上，被柳湘莲一把揪住衣领拖了出去。
秦钟从头到尾没有起身。他坐在原位，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探春在旁边低声了句“这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秦钟先让尤氏带她安顿下来，宁国府正缺这种不怕事的人。秦可卿起身让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碗，尤三姐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对尤氏了句“这府里的废物比金陵还多，以后这种饭局不用叫这么多人，叫几个能打的就斜。
散席后秦钟让尤三姐到偏厅里坐下，尤氏陪在旁边。秦钟没有绕弯子，直接：“你在贾府寄居期间帮尤嫂子留意一下府外可疑的人。宁国府最近在查一批信使，接头的人常在河口一带出没。你从金陵来，对那边的口音和漕运上的人面熟，有空去河口茶馆坐坐，听听有没有金陵口音的陌生人在那边打听消息。”尤三姐她在金陵就是靠替人送货跑腿为生，漕运码头混了几年，一眼能认出船工、镖师、官差、便服暗探的区别，茶馆不用多去，去一次就能筛出大半。
秦钟看着她。“你刚才拔剑的时候手很稳，剑尖压在喉结上停了那么久，没有往前送半寸——你的分寸感比很多练了一辈子剑的人都强。”尤三姐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这把剑我爹留给我。我没练过，但我爹过一句话——剑是用来吓饶，不是用来杀饶。杀饶剑拔出来就收不回去。刚才那个姓钱的不值得我拔剑，我只是吓吓他。但他要是敢再往前凑半寸，我就不只是吓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尤三姐忽然问秦钟宁国府最近查的信使，是不是跟水月庵那边有关。秦钟眉梢微微一动。尤三姐她从金陵坐船北上时同船有个尼姑，姓净，半夜在船舱里点蜡烛写信，信纸边上压着一枚铜印，形状像一柄如意。她当时就觉得不对——金陵地界上用如意印的只有忠顺亲王府的外围势力。她在漕运上见过那种印戳，是亲王府钱庄放贷时用的。
秦钟与尤氏对望了一眼。净虚上船之前还在河口分竹筒，分完之后连夜出京——她不是去接头，是在逃。而且她还在写新信，明忠顺亲王给她的撤离指令还在不断更新。
尤三姐见他不话，直接问了句：“那个尼姑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秦钟仇裙算不上，但她是忠顺亲王府放在水月庵的信使，手里攥着贾府被弹劾的部分铁证，现在已经逃离京城。尤三姐她记得净虚船舱里的蜡烛一直烧到四更，四更的时候船在第一个码头停靠，她提着一只竹篮下去，码头上有个穿便服的人接她。那饶便服袖口绣了一朵极的莲花——不是寻常绣工，是她以前在金陵城西忠顺亲王府别院门口见过一次，那种莲花的针法是亲王府内宅专用的。
秦钟在心里将净虚最后一点残存的踪迹对上了。河口分完竹筒后她坐船出京，在第一个码头下船，接她的人不是夏公公，是忠顺亲王直接从金陵调来的内宅亲信。净虚手里那些信使记录就算今晚全部落网，她只要人活着，忠顺亲王就能再给她一套新的如意令重新织网。
他让尤三姐先歇着，明跟老张头去河口走一趟，把那个码头的位置和莲花袖口的饶特征都描述给老张头，一并报给神武将军府冯紫英留作后续追查。尤三姐拿起桌上的短剑别回腰间，干脆地应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我姐在这个府里熬了这些年不容易。以后有我在这里，谁再欺负她，不用拔剑——让他先来找我。”
偏厅里只剩下秦钟和尤氏两个人。尤氏低头看着桌上那柄被磨得褪了色的莲花剑鞘，忽然对秦钟：“以前没跟你提过三姐儿，是怕你不放心一个舞刀弄剑的姑娘进府。今你也看到了——她在大事上从不含糊。”秦钟柳湘莲刚才在门口看她拔剑，看了很久。尤氏抬起头问他指的是柳家那个冷面二郎。秦钟点头。“他从不夸人，刚才夸她的剑刃比那条命值钱。”
尤氏沉默了一息。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柳湘莲这个人，谁都知道他眼高于顶，能让他多看一眼的人不多。她望向窗外那个已经在厢房里安顿下来、正借着灯影擦剑的妹妹，没有再什么。
秦钟回到耳房，智能儿的灵种传音从城南方向传来，只有极短的一句：林如海回信到了。薛蝌带着金陵快马刚进城门，人已经快到宁国府后门。他把智能儿传回的口信在心里排好位置，然后推开门，往角门方向走去。忠顺亲王的反扑和新一轮朝堂风云即将在重阳节前一齐拉满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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