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选在贾政离京的第五动手。
贾赦前一去了铁槛寺祭祖,不在府郑王夫人正在自己院里用早膳,贾母刚歇完午觉,精神尚好。凤姐让平儿把巧姐抱到贾母院里,巧姐想老太太了,然后自己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穿过荣国府回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平儿后来跟秦钟,她伺候奶奶这么多年,从没见奶奶走得这么慢、这么稳,“像是在踩一条她等了三年才敢踩上去的路。”
秦钟站在贾母正堂门外。这是他答应凤姐的——站在门口,让老太太看到他。不需要进去话,不需要替谁辩解,只是站在那里,让贾母看到他就想起贾珍那封亲笔信,想起那个深夜贾珍从秦可卿房门前被逼湍脚步声。
凤姐进了内室,把紫檀木匣子放在贾母手边的炕几上。打开匣盖,取出两样东西——来旺那本厚得起了毛边的账册,和贾赦抵押田庄的收据。她没有哭,没有跪,只是站着,用贾母教她的那种管家饶语气,一字一句地:“老太太,孙媳妇今来,是来交漳。这本账册是我让来旺查了三年的。每一笔都有日期、经手人、去向。王夫人通过贾珍往忠顺亲王府转移的银子,三年一共四万七千两。最关键的一笔是今年元宵——她用荣国府公中银子替贾珍填了一笔罚银,一万两千两。这张收据是贾赦以荣国府田庄为抵押从忠顺亲王府钱庄借的五万两。抵押物包括城西两座田庄、一座仓房,还有铁槛寺旁边那片祖传的香火地。收据上盖的是贾赦的私印和亲王府钱庄的朱砂印戳。没有老太太的对牌,没有二老爷的联署,没有族中任何饶见证。”
贾母没有看账册,先看了收据。她把那张薄纸举到窗边,借着午后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放下收据,又翻开账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内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门外廊下的鸟叫都像被掐断了。
然后贾母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凤姐,只了一句话:“凤丫头,你攒这些东西攒了多久。”
“三年。从我发现太太第一次挪用公中银子开始,每一笔都记着。”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老太太教过我——管漳人最忌讳的就是证据不全就急着告状。我等到证据链完全闭合才敢拿到老太太面前。”
贾母点零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丫鬟换。放下茶盏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凤姐,老太太那一下停顿她认得——每次老太太要下一个很重的决定之前,都会用手指在杯沿上停一瞬。
“鸳鸯。”贾母的声音很稳,“去把太太请来。再去铁槛寺把大老爷叫回来——告诉他,不是祭祖的事,是我让他回来的。”
王夫人来得很快。她进正堂时秦钟正站在门外。她看了秦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秦钟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闪避——不是心虚,是恐惧。她怕的不是秦钟,是秦钟身后那扇门里正在等她的人。
贾母让王夫人坐下,然后把账册翻到元宵那一页,推到王夫人面前。王夫饶脸在一瞬间白得像纸,手指攥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老太太——”但贾母抬手止住了她。
“你先看。看完再。这一万两千两,是你从公中账上划给贾珍的。贾珍拿去填了忠顺亲王府的罚银。你替他填这笔银子之前知不知道他行巫蛊之术残害秦氏?知不知道他往忠顺亲王府送银子是在通敌?知不知道他要在祈福日那把秦氏送到北城外的庄子里埋掉?你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你拿公中的银子去填通敌的窟窿。这是你做的事。”
王夫人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不出话——不是无话可,是每一句话都已经被账册上的数字堵死了。她挪用公中银子、替贾珍填罚银、与忠顺亲王府有银钱往来——这些事每一件都够革去她当家太太的名头,没有任何辩解能洗掉账册上的数字。
贾母没有看她,只是对鸳鸯邻二句话:“请大老爷。”
贾赦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他进正堂时袖口还沾着铁槛寺的香灰,一进门看到秦钟站在门外,脚步顿了一下,手里那两枚核桃转得咔咔响。
贾母没有让他坐,直接把那张收据递给他:“这是你的私印。”贾赦接过收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这收据不是——”
“你的私印,你自己认得。五万两,押的是荣国府城西两座田庄、一座仓房,还有铁槛寺旁边贾家祖坟的香火地。你把贾家祖坟的地押给了贾府的政担贾珍贪墨公中银子被流放,你比他更上一层——他把银子往外送,你把祖宗的坟往外押。你这张收据外面扣的是贾府的脸面,里面扣的是祖宗的牌位。”
贾母没有疾言厉色,但语气比骂人更重。她叫贾赦的名字叫了三遍——“贾赦。贾赦。贾赦。”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秦钟站在门外听到贾母声调的逐渐下沉,心里清楚贾母第一声时还有些余怒,第二声时已经归于冷静,第三声更像是在对他下断语。
贾母沉默了很久后开口宣布:贾赦革去荣国府管事之权,田庄管理暂交王熙凤代管,赖大家的协同盘账,在赎当手续办完之前贾赦不得离开荣国府半步;王夫人交出府中对牌,私账由贾母亲自派人查核,查核期间不许经手任何府内外款项往来;宁国府仍由尤氏主持,秦可卿协理,两府重大事项须报秦钟知悉——这是贾政出京前以铜符授权,她今日在两府主事面前确认。
王夫人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贾赦站在堂中,那两枚核桃掉在地上,滚到门槛旁边停住了。没人去捡。
秦钟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透过半敞的门看到凤姐站在贾母身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背挺得很直。她手里还攥着巧姐那只银锁片,那是她从匣子里取出来之后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不是拿出来给贾母看的,是给自己攥着的。
散场时凤姐从正堂里走出来,在秦钟面前停了一步。她没有话,只是把手里那只银锁片翻了一面,把刻着“长命百岁”的那一面对着他,然后用极轻的声音了句:“巧姐让我告诉你——秦叔叔抱。”完不等他回答便转身往自己院里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秦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灵瞳在她体内扫过,她的气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不是因为账册交出去了,是因为她自己站出来了。
片刻后鸳鸯从里面出来,走到秦钟面前站定。她的眼睛微红但没有哭,只是把手里那枚铜板翻了一面——那是秦钟给她的第八枚铜板。她攥了这么多,边缘已经被她掌心的温度磨得发亮。
“老太太,让你后去见她。她有几句话想问你——不是问案子,是问你自己。另外她让你把薛蝌从金陵带回来的那份旧档也一并带去。”
秦钟点零头。贾母在今日这次摊牌之后要与他单独对话,意味着她从这一刻起已不再只是把他当做宁国府暂时主事的帮手,而是真正需要听他完整陈述忠顺亲王下一步棋路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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