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携女眷去栊翠庵品茶,是在巧姐退热后的第三。
栊翠庵在荣国府东北角,独门独院,红墙灰瓦,庵门外种着两株龙柏。贾母亲自带着黛玉、宝钗、宝玉、探春几个到了山门外。妙玉已在阶下相迎。她穿一件月白缁衣,外罩水田衣,手中执一柄麈尾,腕上缠一串蜜蜡佛珠。对贾母合十一礼,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秦钟站在女眷队伍的末尾。他看着妙玉引众人入庵,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手中拂尘轻轻一扫,对他微微侧了侧头。那一眼很短,但秦钟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刻意——不是偶遇,是在等他。
茶室设在庵堂东厢,一明两暗,明间摆着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搁着妙玉亲手烹茶的器具。妙玉以隔年雨水烹茶,水沸时升起一缕极淡的檀香气。她分茶时不看人,只看杯——给贾母的是成窑五彩盖钟,给黛玉的是犀角雕的荷叶杯,给宝钗的是翡翠斗,给宝玉的是碧玉盏,给探春的是白瓷葵口。分到秦钟时她手中拂尘在他面前微微一顿,转过身回内室重新取了一只杯子,极普通的粗陶盏,盏底沉着几道冰裂纹。冰裂纹是开片,也是禅宗话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将粗陶盏督唇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极清,回味却带一丝极淡的涩,不是茶叶的涩,是杯底那片冰裂纹里浸出来的残墨余味。这杯子以前装过墨汁,是她在佛像前抄经时用的。
品茶散后宝玉拉着黛玉去看庵后的红梅,探春和宝钗陪着贾母在廊下话。妙玉独自一人回了东厢尽头的禅房。秦钟等了片刻,起身跟了过去。
禅房门半掩着。秦钟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妙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秦公子请进。”
禅房不大,四壁皆空,只摆着一张木榻和一只蒲团。墙上挂一幅观音立像,像前供着一盏清水、一碟粗盐和一枝枯梅。妙玉坐在蒲团上,麈尾搁在膝边,腕上佛珠缓缓转动。
“秦公子刚才品茶时看了我三次。第一次是在庵门外,你看的是我手上这串佛珠。第二次是分茶时,你看我分给林姑娘那只犀角杯的时间比分给宝姑娘那只翡翠斗多了两息。第三次是喝完茶之后,你盯着杯底那片冰裂纹看了很久。你在找线索。”她的声音不像刚才在山门外那样清冷,卸了疏离之后,只剩一种被经卷和孤独打磨了很久的平静。她抬起头看着秦钟,“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块令牌。太虚幻境里流出来的,被人劈成两半,一半封在大观园地底,另一半散落在凡间。你修的佛道双修——你的佛门神通运转很稳,但你体内的道门气息被压得很深,这不是自己的选择。是谁帮你压的。”
妙玉手上的佛珠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蜜蜡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蒲团下面取出一本极旧的经折装册子。册子封皮是靛蓝布面,边角已磨出线头,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秦钟。
“这是我出家前在金陵旧家藏书楼里抄的。原本是一幅残卷,绢本,被蠹虫蛀了大半,只剩下几段完整的文字和一幅残缺的图。我抄的时候才十一岁,字迹很丑,但这些字我一直带在身边。”
秦钟接过册页。纸面上用工整的楷抄着几行字,字迹虽稚嫩但笔力已然不浅。文字写道:令牌有主,宿主有灵。灵种入体,封印自开。仙魂分拆,阴阳各半。一半镇封印,一半入凡尘。凡尘那一半若被唤醒,封印便再也镇不住仙魂的余力。下方还有一幅残缺的图示,令牌的形状与他在灵瞳中看到的大观园地底那枚令牌轮廓完全吻合。图案旁边注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持令者跪于墟上,血泪入土,仙魂自裂。
秦钟抬起头。“这卷残卷是哪里来的。”
“金陵旧家。我父亲在世时曾在金陵藏书楼里抄录过一批旧典。我出家前抄下来带走了,当时只当是闲书,并不知道这残卷上写的东西与贾府有什么关联。直到那我在庵中打坐时,佛光忽然震荡了一下——大观园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与我当年抄过的这几行字产生了共鸣。我才知道残卷上写的令牌,就在大观园地底。秦公子在找这块令牌,我也在找。但我不是要解开封印——我是想知道,当年跪在废墟上撕裂仙魂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秦钟翻开下一页,残卷下方的注释里用更的字抄着几校这几句话不是残卷上的——是她十一岁那年从父亲书房里另一本册子上看到的,那本册子记载的是金陵旧档里关于太虚幻境仙籍的只言片语,她凭记忆誊写在残卷后面,字迹极淡,几乎要褪尽了。内容是一位被剥夺仙籍的薛姓女仙曾与另一位同僚争夺令牌的旧事,那位女仙被逐出太虚幻境后将仙种封印至薛家血脉,而她和同僚争斗中裂开的令牌本身,则流走消失。
看到这里,秦钟将薛宝钗体内那道封印、薛家祖上那位被剥夺仙籍的女仙、老槐树下跪在废墟上撕裂仙魂的记忆碎片一一串联起来。当年在太虚幻境争夺令牌的两位女仙不是同一个人——薛家祖上是被逐出幻境的那一位,撕开仙魂封入令牌的是另一位。宝钗体内的仙种来自被逐的薛家先祖,大观园地底和槐树碎片里的记忆来自撕裂仙魂的那一位。而撕裂仙魂的那一位之所以要将令牌劈成两半封存凡间,不只是在保护她的妹妹——也是在保护败北的对手。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问妙玉残卷上有没有写那个“妹妹”是谁。妙玉残卷上没有写名字,最后一行只写了三个字——“金陵贾”。
禅房外竹林沙沙作响。妙玉把经折装册子合上放回蒲团下面,站起来走到观音像前,将那碟粗盐往旁边挪了半寸。她忽然开口问秦钟打算拿到令牌之后做什么——是解开大观园地底的封印,还是把封印加固;是替那个撕裂仙魂的人完成遗愿,还是替那个被夺仙籍的失败者讨个公道。秦钟没有直接回答,问她为什么要在观音像前供盐。她盐是齑,齑粉不腐,供盐不供花,是因为花会谢。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那两位女仙,一个成了齑粉,一个被逐出仙籍。她们曾经争过同一块令牌,我供盐的时候想的是——齑粉不该是她们的结局。”
秦钟也站起来。他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拿到令牌之后会怎么做——不是不想,是因为令牌复原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封印全开之后会出现什么。但当他知道答案的时候他会让她知道。妙玉转过身看着秦钟,点零头,从腕上褪下那串蜜蜡佛珠放在他手心里。佛珠并不名贵,但每颗珠子都被她的指尖数过无数遍,温润发亮。
“这串珠子我戴了六年,磨得比任何法器都顺手。你进封印的时候把它带在身上,里面的佛门愿力能压制封印里残存的煞气。贾府当年接我入府,林姑娘宝姑娘把我当人看,这里是我的家。你替我去看看她——那个跪在废墟上流泪的人。找到她之后告诉我一声。”她完转过身,在观音像前重新闭目打坐,不再看他。
秦钟将蜜蜡佛珠收进袖郑佛珠和探春的铜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像是珠子主动去碰那枚铜扣,温润的蜜蜡挨着冰凉的铜面。回到耳房时已黄昏,残阳透过窗棂把整个房间浸润成一片暖金色。他把妙玉给的经折装册页摊在桌上,重新将那段仙诀逐字细看了一遍——“令牌有主,宿主有灵。灵种入体,封印自开”。如今他不定已能尝试打开地底那半扇残碑。一切只等薛蝌明日出发将黛玉的信送达金陵——林如海那边一旦启动,他就可以把这个阶段的所有准备投入真正的验证。
喜欢红楼秦钟:开局截胡秦可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红楼秦钟:开局截胡秦可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