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是在第二一早去潇湘馆的。
紫鹃正在院子里煎药,看到他过来,放下蒲扇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朝里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了句“姑娘昨儿夜里又咳了一回,比前几日轻些,但封印的经文又剥落了一层”,然后端起药罐子往廊下走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黛玉已经起了,披着一件月白缎面的薄氅坐在窗下。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她手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书页上还压着那片从潇湘馆竹子上摘下来的竹叶,叶尖已经枯了,只是叶脉还透着几缕残青。
她看了秦钟一眼。“你来得比往日早。平时你都是先去看你姐,再去耳房把那些拓片和密信摊开,等半个时辰才想起我这边。今没等那半个时辰——是有什么事要让我做。”
秦钟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你父亲在金陵遇到些麻烦。贾珍的案子牵连到了盐政上,忠顺亲王从薛家田庄入手弹劾你父亲,罪名是私庇薛家、隐匿田产、渎职纵容。再过几弹劾就会正式递到御前,届时他会把你父亲和贾府绑在一起参。元春在宫中已经受到牵连,你父亲一个人在金陵孤立无援。”
黛玉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把诗集合上,将那片枯竹叶夹进书页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秦钟。“你要我做什么。”
“写一封信。不是以贾府的名义,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你自己的名义。信上你在贾府安好,近日读到父亲旧年整理的盐政疏稿,想起时候看他批阅公文的样子,问能否借几份近年来的盐政抄本看看。这样就算朝堂有人查抄信笺也挑不出毛病——女儿看父亲批阅过的公文只是思亲,不是干政。”
黛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紫鹃已经把笔墨纸砚准备好了——墨是新研的,笔是黛玉平日惯用的那支狼毫,纸是林家从苏州带来的旧笺,边角上还印着林如海当年在兰台寺用过的“林”字水印。这些纸从扬州带来后一直压在箱底,黛玉轻易不用,今是她自己让紫鹃翻出来的。
“你方才,我父亲的处境很危险。忠顺亲王弹劾他的罪名是私庇薛家。薛姑娘的哥哥带回来的账册上,查封公章里有人动了手脚,所以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不是在替他辩解——我是要确认,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替他求情,是要帮他证明这桩案子被动了手脚。”
“账册上每一枚金陵知府的印戳都残留着忠顺亲王府的煞气痕迹。不是薛家的问题,是你父亲在盐政上挡了忠顺亲王的路。他先从外围弹劾薛家,再通过薛家把你父亲拽下水,只要能迫使你父亲在弹劾表态上让步,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法一个个撬动更多政敌,最终形成朝堂上孤立元春和贾府的压倒性投票。这封信的分量不在信的内容,在你写了它。”
黛玉没有再问。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墨迹在纸笺上缓缓洇开,她的字迹清瘦但笔锋极稳——开头写她在贾府安好,近日整理旧物时翻到父亲当年在兰台寺整理的盐政疏稿,读着读着忽然想起时候看他批阅公文的样子,问爹爹能否寄几份近年来的盐政抄本让她看看。她在“女儿想爹了,想看看爹写的字”后面添了一句“近日秋凉,爹爹添衣”,非常平淡,写完把笔搁下,从头读了一遍,在信纸左下角用极极淡的笔触加了几个字。
“若信被截获——问我是谁。”
秦钟低头看着那行字。这不是为了防忠顺亲王,是为了防任何人截信之后冒名回函。林如海看到这句话,会知道这封信是他女儿写的,不是任何人代笔,不是在胁迫下写的。她会问只有父女两人才知道的问题,而他回信时会用同样的方式回答。
黛玉没有停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方旧帕子。帕子质地极软,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一丛萱草,针脚细密却看得出不是绣娘的手艺。她把帕子展开,将信纸裹在帕子内侧,仔细折好。萱草正好覆在信封的封口处,像一枚没有盖印的封泥。然后她从笔筒里那支从不让人碰的旧竹管笔蘸了墨,在帕子一角写了极的“鸳”字。
“鸳鸯姐姐托人送了一回帕子放在紫鹃那里。她没写名字,只让人带话这帕子是她这辈子头一次替自己绣的东西,没舍得留太久,让我替她收着。我收下的时候就想好了,将来有一我写信给我爹,就用这方帕子裹着信纸。她把这辈子头一次替自己绣的东西给了我,我就用它把信从京城带到金陵。”
秦钟低头看着那方帕子。萱草,忘忧的意思。他见过这丛萱草——不是绣在帕子上,是绣在鸳鸯那件从不示饶贴身衣边角里,手艺和针脚与这方帕子上的萱草一模一样。他曾见贾敏留给黛玉一方萱草帕子,现在又见这丛萱草盛放在他眼前。原来贾敏教给鸳鸯的针法,被她用在了这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信问对方身份的。”秦钟问。
“不是我学的,是我爹教的。他从前在兰台寺办过一桩冒名信案,有人截了某位致仕老臣的家书,冒名回函套取军机。我爹把案子审完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人以爹的名义写信给你,就问来者你娘左腕上那颗痣长在什么位置。若是假的,这一句就能识破;若是真的,问的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你——回答你的时候他会把答案藏在信里。我爹刚才那句话,就是让我补上这个暗语。”
她将包裹好帕子的信递给秦钟。“信写好了。你方才弹劾我爹的人在金陵动了手脚,既然我爹要证明清白,我就用我爹教我的方式替他证明——这封信只有我爹能读懂。”秦钟接过信,信纸裹在萱草帕子内侧,触手温热。他让薛蝌带着信马上准备出发,用薛家的加急驿递把信送抵金陵——薛家商号的驿递比官府快马还要快两。
紫鹃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黛玉正把那支旧竹管笔放回笔筒,忽然站住了。那支笔是当年林如海送黛玉上京时亲手削的,笔管上还刻着一个的“林”字。这些年黛玉每次想家就拿出来看看,却从来没舍得用过。只有今写了这封信才蘸了一次墨,那截笔管在晨光里被洗得发亮,上面的“林”字还刻得和当初一样深。信裹在萱草帕子里,萱草是鸳鸯这辈子头一次替自己绣的东西,也是贾敏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件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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