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是在贾母午歇时过来的。
贾母刚吃了半盏燕窝粥，歪在罗汉榻上阖着眼，呼吸平缓。鸳鸯跪在踏板上替她捶腿，捶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到贾母的呼吸变得更沉了些，才轻轻放下美人锤，从暖阁里退出来。
她没有回自己屋，穿过荣国府西角门，沿宁荣街往北走。路上碰见周瑞家的从王夫人院里出来，周瑞家的看她是一个人，笑着问了句“鸳鸯姑娘这是往哪儿去”。鸳鸯脚步不停，只了句“老太太让去东府取几味药材”，周瑞家的便没再追问。
秦钟正在耳房里翻看薛蟠带来的田庄账册誊本。听到叩门声抬起头，鸳鸯已经推门进来了。她今穿的是家常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沾了一点参汤的药渍，显然刚从贾母院里出来。
“老太太今精神不太好，午膳只用了半碗粥。贾赦来请安的时候，老太太没让他多留，头疼，让他先回去。”鸳鸯在秦钟对面坐下，两手交叠在膝上，“贾赦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邢夫人了几句话，然后走了。邢夫人没跟他一起走，转身去了王夫人院里。我在老太太屋里伺候了这些年，从没见贾赦的脸色黑成那样。”
秦钟给她倒了杯温茶。她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圈着杯身，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继续道：“老太太让我晚上再替她捶腿。每次她心里有事又不方便跟人的时候，就会让我替她多捶一会儿腿。今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上次林家那丫头的身子好些了’。”
鸳鸯顿了一下，手指从茶杯上移开，按在自己膝头上，声音微微压低了些：“我好些了，秦公子替她治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贾敏走得早，黛玉这丫头从苏州来的时候才多大一点，转眼就这么大了。然后她又问贾珍的案子宗人府判了没樱我判了，贾珍流放，贾蓉收监。她贾珍是自作孽，只是可惜了秦氏那孩子。”
鸳鸯着，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贾母就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每次停顿都像是在心里掂量那些话该不该出口。然后贾母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忠顺亲王查薛家的事她知道，金陵那边是不是也牵扯到了林如海。
秦钟眉梢微微一动。鸳鸯她当时也愣了一下，因为贾母已经很久没主动提起林家的事了。她如实点零头，把忠顺亲王借薛家田庄查税为名要弹劾林如海的事了一遍。贾母听完没有话，只是从榻上坐起来，让鸳鸯去把那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取来。
“那件褙子是贾敏当年出嫁前给她做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从来没拿出来过。她让我给她换上，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然后——贾敏不在这么多年，有人要动她女婿。贾府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林家的事贾府不会袖手旁观。”
秦钟听到这里，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鸳鸯继续道：“老太太让我转告你，林家的事贾府不会袖手旁观这话，她上次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年前。林家姑爷病重那会儿，她让人带着书信去扬州探病，结果走到半路人就没了。这次不一样——这次人还在。她你什么时候需要，直接去找她拿对牌。当年林姑爷留了一批旧信在她这里，信里夹着几份盐运使司的批文。批文上有忠顺亲王府当年的批示，也有如今夏太监在盐政上的首尾账目。到时候一并取给你。”
鸳鸯用贾母的语气把话了一遍。贾母活了七十年，从重孙媳妇做到老太君，见过的事比整个贾府加起来都多，忠顺亲王在动林如海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之前时机未到。从贾珍被带走，到贾政出京避风头，再到薛家田庄被查封，忠顺亲王的网越收越紧，已经收到林家跟前了。贾母选在这个时候表态，不仅是保林如海，更是让忠顺亲王知道——贾府不是只有贾珍那种能被随便拿捏的废物，还有她这个老太君坐在堂上。
一个还在气头上的年轻人或许可以轻易被煽动，但要和一个用一辈子时间熬出家族根基的长者较量，每一招都得重新掂量。
鸳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封口上沾着宁国府封泥，印戳是荣国府管家的私章——不是赖二，是贾母自己的人。
“老太太还这件事不用急，她自己会等时机。贾政出京了，贾赦一直在替忠顺亲王当传声筒，凤丫头手里那些账册她知道，她就等忠顺亲王的下一步动作，先把府里内外勾结的那根线掐断。”
秦钟拿起信封放入袖郑贾母在府中多年，早已把时机和分寸刻进了骨头里，她的措辞不是“要不要保”而是“何时动手”。
“还有一件事。”鸳鸯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潘又安那封信的信封我已经查实了。信是忠顺亲王府长史写给贾赦的，内容是关于贾赦以荣国府田庄为抵押从忠顺亲王府钱庄借银五万两的事。贾赦把贾府在城西的两座田庄、一座仓房以及铁槛寺旁边那片祖传的香火地全部抵给了亲王府钱庄。借据上写的是‘修缮’，实际上那笔银子根本就没有进过荣国府的账。是他自己拿去填了他在外面放印子钱的窟窿。”
秦钟放下茶杯。贾赦放印子钱的事原就有痕迹，王熙凤之前私下提过一两句贾赦这个大伯迟早要给贾府惹祸，如今加上这份抵押收据——两罪并罚，贾赦不仅是贪墨，更是直接出卖家族产业给政氮—这笔账比贾珍通敌还要重。贾珍是把宁国府掏空，贾赦是把荣国府的根基直接往外送。
“潘又安为什么愿意把这个消息透出来。”秦钟问道。
鸳鸯摇了摇头。“潘又安自己也不干净。他替贾赦跑腿收印子钱，这些年从中私吞了不少，贾赦最近察觉了，要查他的账。他怕被贾赦灭口，才偷偷把信封塞给我。他不敢公开作证，但信封上的印戳和借据上的笔迹相符——那封信在他手里还有备份。”
鸳鸯将信封装好放在秦钟桌上，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缓，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停了一瞬，潘又安那边不用理会，她已经让人把他调去给宝玉看院子了，放在老太太眼皮底下他翻不了浪。完推开门走进回廊的阳光里。她走得很稳，和在贾母身边伺候时一样稳。
秦钟目送她的背影。灵瞳在她身上扫过，她的气场比上次来时更稳了——不是因为有了铜板，是因为她手里现在有能扳倒贾赦的铁证。她把信送到他手里时没有抖，但她刚才到贾赦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那一段时，手指在茶杯边上按了一下。很轻，但指节发白。
秦钟将信收好，把桌上摊开的账册誊本合上。贾母表态了，贾赦的抵押案也坐实了，巧姐体内的仙种被暂时稳住，探春的灵种植入计划已经不容再拖。还缺最后一块拼图，就是妙玉那边的残卷线索——令牌的具体位置和完整的激活仙诀。他需要尽快去一趟栊翠庵，从妙玉手中拿到那卷残卷的全文。神武将军府的内应已经摸清了禁宫换防的规律，冯紫英正在府中待命，一旦腰牌送达，元春那边的局势就可以从被动转为主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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