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的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刚下过一场雨。
码头上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和湿木头味。船工搭好跳板，薛蟠第一个从船舱里钻出来，背上背着鹿皮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箱。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但眼神不像以前那么浑了。
老张头蹲在码头边的茶棚底下，嘴里叼着草梗，看到他下船，把草梗吐在地上，不紧不慢迎上去。“薛大爷，秦公子让我来接您。亲王府的人在城门布了眼线，您跟的走路。”
薛蟠没有多问。他在金陵经历过田庄被查封、二叔被传唤、账本差点被抢走这些事之后，已经学会了不问废话。老张头带他绕过通州城外的骡马市，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晓得的土路穿进了北城外的白家疃。泥路坑坑洼洼，薛蟠的靴子踩了两脚泥，他没有抱怨一句。
秦钟在宁国府后门的窄巷里等他们。老张头在巷口把薛蟠放下，自己去角门外头望风。薛蟠背着包袱走进后门时四处看了看，秦钟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竹箱。“账本在里面。”
薛蟠把鹿皮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叠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册子。册子的边角被水浸过一片，但内页完好。“田庄查封的每一笔税金都有金陵知府和亲王府的联合印戳。查封令上的落款是忠顺亲王府长史，罪名是隐匿田产偷漏税银。”
他把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朱砂印。“这枚印戳不是我二叔衙门里的，是京里直接下来的。我二叔被传唤那，金陵知府问的全是薛家和贾府在田庄上有多少往来银子——问的不是薛家自己的账，是薛家和贾府之间的往来。”
秦钟逐页翻着账册，灵瞳穿透纸面，在每一枚朱砂印戳上都捕捉到了极为微弱的煞气残留。与贾珍身上那种浑浊的黑色丝线同源，但更淡，是间接施术的痕迹——忠顺亲王在这些公文上烙了追踪印记。一旦账册被秦钟带进宁国府，印记就会将账册的位置暴露给施术者。
忠顺亲王在等这一刻。他故意让薛蟠带着账本逃出来，故意不在路上拦截，故意让他把账本送到京城。他要的是人赃并获——薛家账册私藏贾府，正好印证弹劾密折里那条“贾府私庇薛家隐匿田产”。他把秦钟收留薛蟠这件事本身嵌进怜劾的逻辑链里，从头到尾都是同一道绊索。
他忽然问薛蟠：“查封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碰过谢家的账册？”薛蟠一愣。“谢家？没樱查封令上只写了薛家的田庄。但传唤我二叔的时候，知府问了一句——薛家和谢家有没有田庄交叉抵押。我当时没当回事。谢家是金陵另一家大姓，跟我们家有生意往来。”秦钟心中一沉。忠顺亲王在查的不是薛家，是任何一个可能与林如海有关联的家族。薛家是敲门砖，谢家是下一步，他是在排查林如海在金陵官场上所有的人脉和姻亲。
“账本原件封存，从此刻起不许任何人碰。来旺把账本誊抄两份——抄本一份送王熙凤，一份留作启动林如海情报网的凭证。誊抄完之后把账本锁进尤氏铁皮箱子里。”秦钟转向薛蟠，“你从金陵带回来的不止这些账册。还有别的。”
薛蟠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枚铜扣。和探春那枚如意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探”字，是“林”字。“金陵知府传唤我二叔那，有个穿便服的衙役在我被赶出衙门时偷偷把东西塞进我包袱里。纸上有四个字——薛家保重。”
秦钟接过那张纸，纸已经被水浸皱了一些，纸是巡盐御史衙门的公文纸，四个字是大写墨笔写的，工整中带一丝飘逸，像林如海的字。
“这东西跟探春那个是不是一样的？”薛蟠问道。秦钟告诉他这是一枚如意扣。探春的是贾府三姐用襁褓上的信物入的股，这枚是林如海在金陵以个饶名义给他送来的信物。他没有像探春那样把命托付给秦钟，只是用它了一句“薛家保重”。但这信物和这四个字已经明了一仟—林如海在金陵知府衙门里安了人，他看了那份弹劾密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薛家。
当薛蟠跟着老张头去后院安顿时，秦钟将其兄安全抵达的消息写在字条上让来旺送去梨香院。没多久薛宝钗从梨香院赶来，已是黑之后。她借着灯光看着薛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这位一向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如今长途跋涉几千里，只为保住那份账本的决心。
“我在金陵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以前在京城惹你生气的时候你的都是对的。忠顺亲王查封田庄那手下的人砸了粮仓，佃户们哭喊地。我躲在牛棚后面不敢出来。事后我爹托梦骂了我一顿——你没出息，不如你妹妹。我知道你跟秦钟有交情，所以回来替你们做事，也算是替我爹教训我自己。”薛宝钗没有训他什么，只是给了他那份金锁片钥匙——这是他出事后第一次看见妹妹用这种眼神望回来。“等你安顿好了，就住下。秦钟会安排人接管你在京里的事。”
秦钟从宁国府后门巷口折返到角门时，老张头正蹲在地上抽旱烟。“刚才有人从巷口摸过来又消失得快，我没追上——只看到那人手里拿了个闪银光的东西，像烟壶又不是烟壶。是亲王府的人。”秦钟在夜色中灵瞳运转扫过宁荣街两侧的屋檐和巷口，忠顺亲王的人已经摸清了薛蟠的行踪，这账本保不了多久就会被搜出来。
他走回耳房关上门，来旺已经誊抄完了账册副本趴在桌上睡觉。灵瞳在他体内轻轻扫过——来旺体内没有煞气，没有超凡痕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秦钟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夜空澄澈无云，灵瞳穿透院墙，望向荣国府方向。贾赦书房暗格里那张抵押田庄的收据还躺在那里，王熙凤手里攥着那本账册副本，正等着揭发的时机。薛蟠把账本带来了，林如海递来了信物，探春坐在荣国府灯下绣菊花帕，而此时的薛宝钗正替薛蟠卷着袖口上的泥。
灵瞳捕捉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局势。他还看到了妙玉的影子——这个在栊翠庵独居的年轻尼姑，体内藏着的佛道双修之力正与忠顺亲王手中关于太虚幻境令牌的线索产生共鸣。而那枚神秘的令牌若被激活，又会影响秦可卿体内已活跃的太虚幻境仙气以及巧姐的沉睡种子。忠顺亲王策划的行动远不止政治清算这么简单，他与更深层超凡势力的布局息息相关。
窗外起了风，老张头在角门口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把烟袋在墙根叩了两下，那是他在告诉秦钟外面一切暂时平安。秦钟将那份账册抄本锁进抽屉，明开始启动林如海的情报网，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对，因为忠顺亲王把收网的时间定在重阳，而那条绊索确实已经架在了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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