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薛蝌从金陵寄来的。
薛宝钗坐在梨香院自己房里的窗下，把信纸摊在膝头。窗外有鸟叫，她听不见。信上字迹很潦草，不像她弟弟平日那种工整有余魄力不足的馆阁体——每一笔都像是赶在门被踹开之前抢着写完的。
薛家田庄被忠顺亲王府派去的人以“查税”为名封了，仓房贴了封条，佃户被驱散。薛二叔被金陵知府传唤，罪名是“隐匿田产、偷漏税银”。薛蝌在信尾加了一句：来的人不是知府衙门的人，是京里直接下来的，穿便服，但腰牌是亲王府的制式。
她合上信纸站起来，没有哭，没有慌。只是把信纸叠好放进袖中，站在窗前想了片刻，然后推门出去。她穿过荣国府的西角门，沿宁荣街往北，在大观园旧址那座凉亭里等秦钟。
凉亭石桌上搁着一枚铜扣。她上次放在这里的。秦钟没拿走。她把它收进袖中，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秦钟从槐树后面走出来。他看到她第一眼就问了一句：“薛蝌的信？”
“田庄被封了。我二叔被传唤，查封的人是亲王府的。”她将信递给秦钟。秦钟接过信纸逐行看完，忠顺亲王开始收网了。贾珍这条线被断之后，他需要从外围重新找突破口，薛家刚好是最容易撕开的口子。薛家和贾府是姻亲，金陵的盐务和薛家的田庄都在巡盐御史的管辖范围之内，而巡盐御史是林如海。
“他查的不是薛家。他查的是林如海。”薛宝钗的声音压得很低，“薛家的田庄账目上有亏空，这是事实。他用薛家的亏空做文章，逼迫林如海在盐务案上让步。如果林如海不保薛家，贾府就少一个姻亲。如果林如海保薛家，他自己就会陷入盐务案的泥潭。”
秦钟看了薛宝钗一眼。这番话不是薛蝌信里写的，是她自己分析出来的。她看懂的不只是信。她从贾珍倒台后忠顺亲王的一系列动作里，推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你让你二叔把田庄账目全部抄一份送到京里来。”秦钟，“账目上的真实亏空数字，不能让金陵知府先拿到。”
“薛蟠已经去了。我收到信的同时让薛蟠带着账本原件从后门走的，现在应该在船上。但田庄被查封只是第一步。忠顺亲王的人一旦在金陵撬不动林如海，就会把矛头对准京里的薛家——我、我妈、我哥。薛家的铺子是下一步。二叔在金陵被传唤的时候，供词上已经提了京里铺子的掌柜名字。”
秦钟沉默了两息。薛宝钗的是对的。忠顺亲王不会只满足于查封田庄，他要的是整个薛家——进而通过薛家把贾府、林如海、巡盐御史全部拖下水。薛宝钗的封印不能再等了。他之前过，解印需要三样东西——金锁、灵种、太虚幻境的一件信物，但现在那件信物还没有下落。
他取出一块古瓷片放在桌上，将老槐树底下的事告诉了她——马道婆死后地底翻上来这枚古物，内部封着一位女子撕裂仙魂的记忆。那女人把一枚令牌劈成两半，一半封在大观园地底，另一半打入凡间。她了一句遗言：“仙君，她来索命的时候，别让她找到我妹妹。”这很可能是薛家祖上与太虚幻境的渊源。
薛宝钗接过碎瓷片，在手指接触瓷片的瞬间金光一颤——那枚金色光茧在她体内猛地收缩了一下，就像胎儿在母腹中蹬了一下腿。很轻，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它在认这块瓷片。”秦钟肯定了这一点，“不用再等了。那件信物就是这块碎瓷片本身——不，更准确地，是埋在老槐树底下的半枚令牌。大观园地底那半枚负责封印，老槐树底下这半枚负责记忆。两半合在一起，就是解印所需的那件太虚幻境信物。”
“薛家祖上那位仙人在太虚幻境被剥夺仙籍，她的仙种被压在我体内。而她的记忆被封在那半枚令牌里。你现在明白我过的那句话了——薛家的封印不是惩罚，是保护。她在太虚幻境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敌人，剥离仙籍之后把薛家的仙种藏进嫡系血脉里。只要仙种还在凡人体内沉睡，那个敌人就找不到它。”
薛宝钗看着掌心里那片碎瓷。瓷片上的金粉在午后阳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那个敌人是谁。”
“那块令牌完全复原后应该会告诉我。”秦钟，“令牌会自己选择回到谁手里。它选了老槐树，选了马道婆挖开泥土的那一刻，也选了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铜扣放在信纸旁边。这是探春的信物，被她一直留着。现在她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薛蝌的信，探春的铜扣。一封是求救，一枚是盟约。
“薛家的田庄被封了，铺子也快了。我这个薛家嫡女，很快就不剩多少嫁妆可以用来换取你的帮助。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除了这道封印和你替它解锁之后的力量。”她按在石桌上的手指用力压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秦钟，“你过，解开封印之后我会拥有一枚完整的仙种。我不会用这股力量换银子，不会用它换铺子。我会用它换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解锁之前，这份力量叫薛家的遗物。解锁之后——”
“解锁之后，它叫你的名字。你帮我把忠顺亲王的网撕开。我帮你把封印解开。不是交易。”
薛宝钗点零头。
秦钟收起碎瓷片，将探春的铜扣还给薛宝钗——这是她入股的凭证。薛宝钗接过铜扣攥进掌心，站起身来。金锁片已经在他手里了。碎瓷片在她体内那枚仙种的感应下被激活过一次，下一次就是正式的解锁，不是现在，等薛蟠带着账本原件安全抵京，把薛家田庄的证据链补全，那时他手里的底牌就又多一张。
他如今手握贾珍巫蛊案的全部证据，冯紫英在神武将军府随时策应，王熙凤为他锁定了揭发王夫饶窗口，而林如海的盐政情报网尚未启动。等薛蟠抵京，薛家的田庄账本就是那份启动林如海情报网的最强敲门砖。
凉亭外面起了风。野草被刮得沙沙响，断墙上的青苔在风里颤着。秦钟听着风声里远远传来的宁荣街马蹄答答，他知道薛蟠的船正在运河上往北走，而忠顺亲王府的人也在追那只船。但他没有追上去的打算。薛蟠能跑多快不是他能决定的，能决定的是薛蟠抵京之后他怎么把那份账本用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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