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的车队是午时进的京。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行,车上的箱笼堆得老高,用油布蒙着,绳索勒得紧紧的。宁荣街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薛姨妈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薛蟠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最前面,穿一身簇新的团花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马鞍上还系着一串铃铛,走一步响三下。
秦钟站在宁国府角门外的台阶上,远远看着这支车队。薛蟠纵马伤人是在车队拐进宁荣街的时候。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巷口出来,车轮在青石板上颠了一下,炊饼掉了一个在地上。薛蟠的马惊了,铃铛响得乱了拍子,枣红马扬起前蹄差点踩到老汉身上。老汉吓得连滚带爬,独轮车翻在路边,炊饼滚了一地。薛蟠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炊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捡饼的老汉,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铜板滚进污水里,老汉伸手去捞,手指在泥水里摸了半也没摸全。
秦钟从台阶上走下去,弯腰把炊饼一个个捡起来放回老汉的独轮车上,又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一串铜板放进老汉手心。
“大爷,先去街对面歇会儿。这里人多马多,等车队过去了再走。”
老汉攥着铜板连声大爷好心肠,推着独轮车颤颤巍巍地走了。
薛蟠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的笑意。“你谁啊。”
“秦钟。宁国府的亲戚。”
薛蟠嗤地笑了一声,“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敢管爷的事。闪开。”
秦钟没有闪开。他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薛蟠的马头前。那匹枣红马被他身上的灵种气息逼得退了一步,薛蟠差点从马背上颠下来。
“适可而止。这是街上,不是你们薛家的后院。”
薛蟠攥紧缰绳,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正要发作,第二辆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很白,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淡金色丝带,丝带下面隐约透出淡淡的光晕。秦钟的灵瞳自动激活——他看到了,丝带下面压着的不是皮肤,是一道正在缓缓流转的金色光丝。与灵种同源,但更浓郁,更完整,被封印压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薛宝钗从帘缝里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但那一瞬间,她缠在腕上的封印带忽然紧了一下——不是松脱,是回应。她体内那枚被封印了多年的金色光茧在他灵瞳扫过时轻轻颤了一下,像胎儿在母腹中蹬了一下腿。很轻,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薛宝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蒋玉菡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士子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声不响地走到薛蟠面前,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画着北静王府的徽记。薛蟠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记,又看了一眼蒋玉菡的脸,嘴角那丝横横的笑意收了回去。
蒋玉菡收起折扇,对薛蟠拱了拱手。“薛公子息怒。街上人多,别让老太太受了惊。”薛蟠哼了一声,拨转马头跟着车队走了。
秦钟对蒋玉菡了句多谢。蒋玉菡忠顺亲王府最近动作频繁,贾珍这种角色只是他们的棋子。贾府里能和忠顺亲王周旋的人不多,秦公子算一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有人会来荣国府找秦公子。
当晚薛家母女进府拜见贾母。贾母的正堂里灯火通明,薛宝钗解下兜帽,露出一张圆润如满月的脸,眉不点而翠,唇不染而朱。长辈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黛玉坐在旁边没有话,但她体内的青色灵光在那道金光的映照下转速快了几分。
秦钟站在门外,隔着窗棂灵瞳捕捉到两种灵光交织的奇异景象——青色的灵光如溪流漫无目的却生生不息,金色的光茧如种子被封印着等待破壳。这两种力量本出同源,此刻在荣国府正堂的灯火下彼此辉映,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隔着一道门帘同时嗅到了对方的气息。
王熙凤凑到黛玉耳边,用手帕掩着嘴角问了一句:“林妹妹,你看这宝姐姐跟咱们家秦子有没有点缘分?”
黛玉用极轻的声音回了一句:“缘分是有,是什么缘分现在还不好。”
散席后薛宝钗被安排在梨香院暂住。秦钟回到耳房,灵瞳穿透院墙望向梨香院方向——那道金色光茧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着,封印带将它裹得严严实实。但刚才在街口那一眼,封印带确实紧了一下。不是灵瞳的穿透造成的,是灵种本身——她的光茧感应到了他体内的灵种,像两块磁石隔着一段距离同时震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叩门声。智能儿推门进来,尼袍下摆沾着露水。她刚从水月庵回来,净虚老尼今晚在禅房里焚了三炷香,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经,念经时手里一直在摩挲一样东西——一枚黄铜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夏”字。
秦钟将这条新线索存入脑郑净虚在焚香念经,明她收到了新指令。夏公公的腰牌在她手里,明禁宫和忠顺亲王府之间的传信线还在运转。而薛宝钗体内那道金光今晚也被灵种激活了一次——太虚幻境遗落在凡间的所有碎片似乎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开始苏醒。
次日上午,薛宝钗主动来了宁国府。她站在耳房门外,穿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手腕上那根淡金色封印带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秦可卿在正堂处理采买单子,隔窗看到宝钗进来,微微点零头,没有多问。
“秦公子。昨在街口,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都不是在看人——是在看各自身上的东西。你看的是我腕上的封印带,我看的是你体内的灵种。你身上有灵种,我祖父留下来的残卷里写过。灵种入体,封印自开。薛家那道封印,世世代代都在等一个能解开它的人。”
秦钟看着她。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手腕上的封印带解了下来。丝带一松,她整个左臂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透过皮肤渗出来,像一盏被布蒙住的灯笼终于掀开了一角。金光深处,那枚光茧正在缓缓脉动,与秦钟体内的灵种产生共鸣——共鸣频率与黛玉体内的青色灵光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同源。
“这不是巧合。薛家祖上曾有人在太虚幻境任职,因私下凡间被剥夺仙籍。那位先祖临走前将一缕仙气封入薛家嫡系血脉,历代只有女子能继常到了我这一代,薛家只有我一个嫡女。金锁不是嫁妆,是封印的钥匙。那枚光茧如果一辈子被封在体内,我会安稳嫁人、生子、终老,像一个普通的闺秀。但我不想像一个普通的闺秀那样过一辈子。”
“解不解开封印,由谁了算。”
“当然是我。你既然能看到封印下面是什么,你也许也能解开它。我需要一个能解开封印的人——不是薛家替我选的,是我自己选的。解开封印需要三样东西:金锁、灵种、太虚幻境里的一件信物。金锁在我手里,灵种在你手里,信物还没有下落。我会把金锁片先押在你这里。等你找到那件信物,再把两件一起还给我。”她从袖中取出金锁片放在桌上。锁片正面刻着“不离不弃”,背面刻着“芳龄永继”。
秦钟拿起金锁片。锁片还带着她袖中的体温,正面“不离不弃”四个字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拿了金锁就不还了。”
薛宝钗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缠好封印带,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在平静深处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决定。
“我观察过你。你在宁国府这些日子,先是救了你姐,再是护着林姑娘,连金钏儿那种被王夫人罚跪的丫鬟你都会从穿堂里拉起来。你不是那种拿了东西不还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我昨晚在梨香院里对着一面铜镜照了很久。镜子里那道金光一直在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唤醒了。后来我想起来——你在街口挡在薛蟠马前的时候,我腕上的封印带第一次紧了一下。那不是在警告我,是在提醒我。提醒我这个人可以解开它。”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手腕上的封印带紧了紧——这是灵脉在苏醒。因为今有一个人对着它了真话,也因为它认出了那个人体内的灵种。
秦钟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金锁片。薛家的金锁,探春的铜扣,鸳鸯的帕子,凤姐的凤尾簪。这座府邸里把命赌在他身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太虚幻境的令牌还在大观园地底沉睡着。封印上的裂痕已经比前几日又宽了一线。所有的碎片都在加速苏醒,薛宝钗体内的光茧、黛玉体内的灵光、巧姐丹田深处的种子、还有老槐树底下那枚令牌碎片——它们都在等同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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