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鸳鸯锅底端上桌。红彤彤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
大把干辣椒浮在沸汤里，上下沉浮，热气袅袅往上冒。
菜品接二连三摆上桌，碟碟满满，大半张桌子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知意筷子几乎没有停歇，夹起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涮烫，
熟了立刻捞出来，往麻酱香油碟里滚一圈，裹满浓稠蘸料，
一口送进嘴里。她吃得满足，眼睛舒服地眯起，腮帮子鼓鼓的。
“我馋这口馋好久了。”
她嘴里还嚼着食物，话含糊，带着几分的抱怨，
“可是阿屿总不让我吃，太辣伤胃，什么都要管。”
沈知许望着她鲜活雀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笑：
“看你这样子，倒是很享受被他管着。”
知意微微一怔，随即也笑出声，没有否认。
火锅蒸腾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饶眉眼。
沈知许低头，慢慢涮起一片吊龙，肉片刚褪去生色就赶紧捞起。
目光落在知意脸上，心底漫开一阵恍惚。
眼前的知意，和刚回到沈家的时候判若两人。
刚归家那会儿，她身形单薄瘦弱，性子沉静寡言，
吃饭总是安安静静缩在餐桌一角，像一只受惊、时刻准备逃窜的鸟。
眼神永远带着一层戒备与收敛，心翼翼，不敢流露半分情绪，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眼底盛着亮亮的光，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
整个人鲜活又舒展，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好好呵护过的松弛与暖意。
不用再紧绷神经，不用时时提防，不用害怕自己做错什么。
一望便知，她在顾家，过得十分舒心安稳。
沈知许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下，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怅然：
“知意，你有没有发觉，你变了好多。
你眼里的那束光，是我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指腹一遍遍蹭过冰凉的杯壁，
那些埋藏心底许久的愧疚，终于压不住，缓缓吐露出来。
“当年你刚回来，我对你总是很冷淡。很多时候明明心里心疼，
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只会隔着远远的距离。”
她抬眼看向知意，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歉疚，声音微微发涩：
“知意，你……有没有怪过我？”
空气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烘得温热，可这一句话落下，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知意正夹着鸭肠，闻言动作骤然停下。
她将烫好的鸭肠捞出来，轻轻放进沈知许碗中，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姐姐。
“我不怪你，姐。”
她的语调很轻，却十分笃定，没有半分怨怼：
“我都懂。你不是不疼我，只是你不擅长把心意出口。”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块压在沈知许心头好几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份愧疚，从知意回到沈家的第一就盘踞在她心底。
无数个夜里，她反复回想，后悔当初自己的疏离冷漠。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她却没能给她足够的温暖。
多少次话到嘴边，又被现实、被自己的别扭堵回去，始终没能出口。
此刻听见知意这般体谅的话语，沈知许眼眶骤然发热，温热的水汽漫上眼底。
她垂下眼睑，掩住翻涌的情绪，嘴角慢慢扬起，笑意里混杂着释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
知意见状，又夹起一筷子鸭肠推到她面前，催促道：“快吃，煮久了就不脆了。”
完，她自己捞起一片毛肚，在蘸料里裹得满满当当，
还特意挑出几粒鱼腥草碎，得意地递到沈知许嘴边。
“你尝尝这个蘸料，”知意眉眼亮晶晶的，满是分享的欢喜，
“毛肚鸭肠配麻酱香油绝了，加一点鱼腥草，味道直接升华。”
沈知许微微张口接下，慢慢咀嚼。
鱼腥草独特的清香气在舌尖散开，混着麻酱醇厚的香气，
还有牛油锅底浓烈的香辣，滋味层次丰富。
她轻轻点头，终于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涮菜进食。
滚烫的火锅热气不断升腾，氤氲在两人之间，将窗外都市的喧嚣隔在外面。
窗外万家灯火绵延铺开，马路上车流汇成一条流光缓缓流淌的河。
知意夹起一筷子贡菜丢进嘴里，脆生生的，咀嚼时发出咯吱清脆的声响。
沈知许静静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妹妹，心底百感交集。
有些过往的伤痕，终究没办法彻底抹去，那些错过的时光，也永远回不去。
可此时此刻，暖意正在一点点重新生长。
从火锅店走出来，两人身上沾了满满一身牛油火锅的香气，
浓烈的味道飘在晚风里，就连路过的商场保安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
可沈知意和沈知许完全没察觉，还沉浸在方才的美味里，边走边低声讨论。
“贡菜一定要烫八秒，多一秒就软塌，少一秒又不够入味。”
“我觉得六秒刚刚好，咬起来咯吱脆。”
两人笑笑，手机铃声骤然响了起来，是顾承屿打来的。
“在哪？”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奔波过后的疲惫，
听筒那头隐约传来医院走廊空旷的回响，
“我和妈准备动身回家，彦洲留在医院陪护爸。把定位发给我，我们过来接你们。”
知意应声应下，挂断电话，直接把共享定位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姐妹俩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股浓重的火锅气息瞬间弥漫在密闭的车厢里。
沈母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向两个女儿，鼻尖嗅到那股味道，
眼底漾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笑意，欲言又止。
顾承屿握着方向盘，抬眼从后视镜望向知意，没有多什么，
只是默默把车窗降下一道细细的缝隙，让晚风钻进来散散气味。
知意丝毫没察觉到车厢里的异样，整个人还沉浸在吃火锅的愉悦之中，
身子往前凑了凑，兴冲冲地跟前排分享：
“妈，阿屿，你们是不知道那家火锅有多绝！毛肚脆得弹牙，
鸭肠也特别新鲜，蘸料里加的鱼腥草更是点睛之笔，下次我还想去。”
沈母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你这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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