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辞别二姐与二姐夫，乘车折返老宅。
车驶入庄园主楼大门，午后静谧笼罩庭院。
知意有些乏了，顾承屿叮嘱她先回卧室躺下憩，不用陪着自己。
护工推着顾承屿径直走向后院独立的康复训练室。
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老宅所有细碎的人声。
室内只开了两侧壁灯，落地镜安静立在墙面，扶手沿着墙壁一路延伸。
往日训练，他只是按计划完成每日指标，
动作克制，隐忍地承受肌肉撕裂般的酸胀。
可今日见过四维影像里的胎儿，又亲眼看见二姐怀中熟睡的婴儿，
心底那份迫切再也压不住。
他抬手示意护工暂时退后。
掌心紧紧攥住冰凉的扶手，腰背发力，依靠手臂支撑缓缓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双腿。
双腿刚承受压力，熟悉的震颤立刻席卷而来，
经脉深处持续传来钝重的酸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反复扎着骨头。
以往感到难以支撑时，他会短暂停下喘息。
但今，他咬着后槽牙不肯松懈，一步，再一步，缓慢向前挪动。
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内里的衣衫。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步伐依旧带着难以消除的滞涩，远远算不上稳健。
他望着镜中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走廊里和知意对话时的忐忑。
他害怕孩子最初的记忆里，父亲永远依靠轮椅；
害怕别的父亲可以随心所欲牵着孩子散步、高高将孩子举过头顶，而他却做不到。
他不想让自己的缺憾，成为孩子成长里的遗憾。
“再走几步。”顾承屿低声对自己默念，气息粗重。
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调动全身力气，肌肉持续痉挛，一阵阵酸胀顺着腿蔓延至膝盖。
他好几次重心摇晃，险些失衡，指尖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
护工在一旁悬着心，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却看见男人固执地不肯求助。
不知反复练习了多少轮，直到双腿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才缓缓坐回轮椅。
坐下的瞬间，紧绷的筋骨骤然放松，一阵剧烈的酸痛席卷全身，
他微微偏过头，压抑住喉间闷哼。
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视线落在镜子里自己微微发颤的双腿。
距离宝宝降生还有数月，还有时间。
他还有机会。
他想起四维彩超屏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知意温柔笃定的那句话。
她不会记得轮椅上的他，只会记得站起身拥抱她的爸爸。
顾承屿缓缓闭上眼，胸腔起伏，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
心底挥之不去的自卑与忐忑，在此刻化作源源不断的韧劲。
休息片刻，他再次握住扶手，重新起身练习。
训练室安静无声，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以及他克制而低沉的呼吸声。
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透过玻璃窗落在地面，见证他一遍又一遍，
和残缺的身体较劲，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相逢拼尽全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知意睡醒之后不见他，猜他待在这里，悄悄过来看看。
她没有贸然进门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外，透过缝隙望着镜中不断坚持的身影，
一手轻轻护着腹，眼底漫上一层温热。
顾承屿无意间抬眼，透过镜面瞥见门外那道身影。
动作一顿，下意识稳住身形，努力让步伐看上去平稳一些，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忍痛的模样。
训练暂告一段落，他示意护工推他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顾承屿抬眼看向知意，褪去训练时的隐忍强硬，嗓音带着一丝疲惫，
却格外柔和：“怎么过来了，不多睡一会？”
知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未干的汗迹：
“估算着你该练很久了，担心你逞强。”
“没有逞强。”顾承屿抬手，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动作轻柔，
“我想快一点站稳。等家伙出来，我要亲自抱着她。”
知意弯起眉眼：“我相信你。”
晚风慢慢吹进长廊，带走训练室闷热的气息。
两人并肩往主楼走去，夕阳落在长廊地面，拉长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稳稳相依。
顾承屿最近的生活，除去繁重的集团工作与日复一日枯燥的康复训练，
还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固定内容——研读各类育儿书籍。
书房深色大理石茶几上厚厚摞起好几本精装育儿典籍，
有的书页摊开停留在中段，精致皮质书签夹在文字之间；
有的页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线，
重点段落被碳素笔反复勾画，留白处写满清秀批注。
他特意吩咐林昭多方搜集资料，
整理出一份国内外高端母婴品牌全方位对比表格，参数、材质、安全测评一一罗列，
打印出来足足厚厚一叠，整齐摆放在办公桌一角，随时可供翻阅。
知意偶然途经书房，房门虚掩，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向内张望。
顾承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捏着钢笔，
目光专注落在纸面，轻轻划掉一行文字，随即在侧边空白处认真写下新的注解。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商场上的凌厉冷硬，只剩一份笨拙又郑重的期待。
知意静静伫立在门口看了许久，不忍心打扰，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迈入孕中期，顾承屿早早安排专业孕期瑜伽老师定期上门授课。
每周三次一对二课程，一名主教练负责指导动作，
另一名助教时刻守在一旁，随时调整姿势，
最大限度规避风险，保障知意和腹中宝宝安全。
第一次上课前，知意兴致缺缺，窝在沙发上声抱怨，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抗拒：
“我现在稍稍弯腰都费劲，哪里还能做那些拉伸动作。”
顾承屿依靠轮椅停在瑜伽垫旁，俯身伸手，
缓缓铺平米白色软垫，抬眼看向她，语气沉稳认真：
“你整日躺在沙发上追剧，日常散步也只是短短一段路程。
我已经让私人医生给你做过全面评估，现阶段你的运动量远远达不到孕期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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