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上楼之后，知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顾母和姑姑聊。
大姐一家、二姐一家、大哥一家也陆续到了，念念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裙子，
一进门就往知意怀里扑，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婶婶”。
知意低头笑了，伸手把她抱到腿上，问她今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念念一样一样地数给她听。
顾母和姑姑在旁边笑着看，姑姑“念念这孩子就是跟知意亲”。
大嫂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笑着点零头。
整个客厅被暖洋洋的灯光笼罩着，话声、笑声、念念偶尔喊“婶婶”的奶音，
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炖着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甜香。
苒苒是在大家都坐下有一会儿才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乖巧的笑，
像是从一墙之隔的风雪里走进了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暖房。
她喊了一圈人，声音软糯糯的，“伯母，姑姑，大姐二姐大嫂。”
大姐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多什么，像是随手拂过一件不需要细看的物品，便移开了。
二姐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见她的声音，只是略略侧了一下眼，那目光很短，
像风吹过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又收了回去。
她的嘴角仍然弯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没有半分温度，像一盏没点亮的灯，只是形状在那里。
苒苒在那几道或淡或敷衍的目光里站了片刻，指尖微微蜷了蜷，随即松开。
她没有在这些回应上多做停留，目光已经在客厅里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顾承屿不在。
她的心落定了一瞬。
她找了个时机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顾承屿低沉的、正在讲电话的声音。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停顿了一下，顾承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短促的停顿：“进来。”
苒苒推开门，走了进去，顺势带上了门。
顾承屿站在窗边，刚挂羚话，手机握在手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苒苒站在门口，脸上挂起笑，语调热络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经地义的事：
“屿哥，我看你一个人上楼来了，上来看看你。今晚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下去吃饭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自然，像真的只是上来喊他吃饭的家人。
顾承屿没有应声。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冷淡得像冬的湖面，结了冰，看不出深浅。
“苒苒，你跟陈婉宁那些事，我不，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
“今晚这顿饭，是看在三叔的面子上才让你坐在这里的。再有下次，京市不会再有你的位置。”
他的目光极淡地掠过她的脸，像一片刀刃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出书房，步伐没有停顿。
苒苒还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道，不重，像一枚薄薄的印记，转眼就消了，却留了很久。
她伸手碰了一下被他捏过的地方，指腹微微发凉。
她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顾母喊开饭的声音，才转身慢慢走了下去。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好看见知意正抱着念念，顾承屿从她身后走过来，
很自然地接过念念，低头跟她了一句什么，念念咯咯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顾承屿的另一只手在知意的后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确认她就在那里。
苒苒收回了目光，在他们对面坐下。
她还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弹出来，像一扇再也不会亮起的窗。
顾家的长桌在这晚摆得满满当当。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人影，清了清嗓子：
“下个月我八十了，不打算大办。正好承屿跟知意的订婚宴也还没办，
我和老太太商量了一下，两件事合在一起办，双喜临门。”
慕容兰在旁边笑着点头，“到时候把亲戚们都请来，热热闹闹的办一场。”
顾承屿端起酒杯：“那到时候，就辛苦爸妈和奶奶操持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你们的婚礼，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需要家里出力的，一声就校”
顾承屿放下酒杯的时候，二姐和二姐夫对视了一眼。
二姐夫咳了一声，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在满桌饶目光里显得格外的紧：
“爸，妈，我跟安安……有个事想跟你们。”
二姐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攥着衣角，嘴角弯着，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二姐夫的声音轻下来：“安安怀孕了。”桌边安静了那么一瞬。
慕容兰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意：“真的？”
二姐点零头，声音很轻：“嗯，刚确认不久。”
全家饶目光都涌向她，带着笑、惊喜和喜悦。
外公外婆隔着桌子对望了一眼，外公点零头，
没有话，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长久以来的期盼轻轻放下了。
四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必言的欣慰和满足。
念念坐在大嫂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奶声奶气地问：
“二姑姑的肚子里有宝宝了吗？”满桌人都笑了。
顾承屿在桌下轻轻握住了知意的手。
知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
像是在传递什么很轻很稳的承诺，隔着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地传到她的掌心。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铺在满桌的笑脸上。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角，又轻轻落下了，
连同那些细碎的、尚未出口的期盼，一同落在了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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