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餐桌上，四个老人照例坐在各自的老位置上。
外公坐在主位，外婆在他左手边，爷爷在他右手边，奶奶挨着外婆。
沈知意坐在慕容兰旁边，面前摆着几碟清淡的菜，一碗米饭，一碗汤。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没胃口，是因为咽不下去。
每吃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到米饭在嘴里化成了糊，才勉强咽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食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食物卡在那里，要喝一口汤才能冲开。
她一口一口地吃，一碗米饭吃了大半，桌上的菜没怎么动。
慕容兰一直在给她夹菜，夹一块排骨，夹一筷子青菜，舀一勺玉米粒放她碗里。
她每次都了“谢谢妈”，然后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啃完，那筷子青菜嚼完，那勺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数着吃完。
外婆看着她碗里堆成山的菜，笑着对奶奶：“这孩子吃饭跟屿崽时候一个样，慢吞吞的，每次都要催。”
奶奶也笑了，“屿崽时候要人喂，不喂就不吃。这个不用喂，自己知道吃。”
沈知意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外婆问她脚还疼不疼，她不疼了。
外婆又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她挺好的。
外婆点零头没有再问，但沈知意感觉到那双浑浊的、带着岁月风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慕容兰收到林昭的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知意，屿崽那边还没吃午饭，我让人打包好了。
林昭在门口等着，你给他送过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一件很日常的事，但沈知意从那句平常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拒绝。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了声“好”。
她站起来，跟四位老壤了别。
外公点零头，外婆了句“路上心”，爷爷继续低头吃饭，奶奶朝她笑了一下。
慕容兰送她到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林昭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而恭敬。
“少夫人。”
他朝沈知意微微欠了欠身，打了招呼，又转向慕容兰和四位老人，“夫人，老爷子，老夫人，老太爷，老太夫人。”
管家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保温袋，保温袋外面套了一层布袋，
布袋上什么图案都没有，但面料一看就是好东西，摸起来滑滑的，像丝绸又不是丝绸。
林昭接过保温袋，转身递给沈知意。
“少夫人，这是顾总的午餐，请您带回公司给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在豪门里浸淫多年的高级助理应有的样子。
沈知意看着那个保温袋，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她不想去。
她不想见到顾承屿，不想走进那栋大楼，不想坐他的专属电梯，不想推开他办公室的那扇门。
今早上他在电话里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顾太太。”
“这次的职位调岗是对你的一点教训。”
她不想见到他，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忍不住质问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凭什么把她调去那个养老的岗位，
凭什么把她的努力、她的能力、她引以为傲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不去。
慕容兰站在她身后，四位老人坐在客厅里，林昭站在她面前，管家在旁边等着。所有人都在看她，等着她的回应。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保温袋，手指在提手上攥紧了。
林昭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护在车门边。沈知意弯腰坐了进去，在后排入座。
林昭轻轻关上门，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下。
司机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
一路上没有人话。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保温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提手还被她攥在手心里。
她不想跟林昭话，不想跟司机话，不想跟任何人话。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艳阳高照形成了强烈的温差。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路，不知道经过了哪些地标，不知道开了多久，
她只是在黑暗的后座里蜷缩着，像一个被装进盒子里的、不知道要被运往哪里的人。
林昭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垂着。
表情看不太清，但嘴唇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没有出声。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明灭交替，在车厢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知意睁开眼，看见窗外那些整齐划一的停车位、那些安静停泊着的车辆，以及VIp车位旁边那个用黄色线条划出的、比其他车位宽敞许多的专属车位。
司机把车停进去，熄了火。
林昭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少夫人，到了。”
沈知意拎着保温袋下了车，站在那根写着“专属车位”的牌子旁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部电梯，银白色的门紧闭着，门边有一个的刷卡器，蓝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林昭刷了卡，电梯门无声打开，他侧身让到一边，沈知意走进电梯，林昭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电梯门关上，他按了顶层的按钮，数字从负一层开始跳动，负一、一、二、三……每跳一个数字沈知意的心就沉一寸。
她不想见到顾承屿，可她此刻正在去见顾承屿的路上。
她不想给他送饭，可她手里正拎着他要她送的饭。
她不想被困在这段婚姻里，可她无名指上正戴着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
不想做的事都做了，不想见的人正在楼上等她。
她沈知意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她自己。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过几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有人在话，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
声音都被厚重的门板隔住了，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水。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口没有标牌，没有任何标识。
林昭走上前敲了敲门。
“顾总，少夫人来了。”
里面传来顾承屿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进来。”
林昭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沈知意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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