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人不多，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养父夏国梁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比六年前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站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当了半辈子老师，这个姿势刻进了骨头里。
养母周桂兰站在他旁边，穿着碎花短袖，头发也白了大半。
但她染过，发根新长出的一截白茬和下面的黑色泾渭分明。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知意走出闸机的那一刻，周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沈知意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声音已经哑了。
沈知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看着养母脸上的皱纹——眼角、额头、嘴角，比六年前多了很多，深了很多，像干裂的土地。
她又看向养父，夏国梁没走过来，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忍着没掉眼泪。
他点零头，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爸。”沈知意喊了一声。
夏国梁“嗯”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他走过来，接过沈知意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回家。”
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
沈知意走在中间，左边是养母，右边是养父。
养母挽着她的胳膊，手心很热，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跑了。
养父拖着行李箱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沈知意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养父。“爸，今你不上课吗？”
“请假了。”夏国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周桂兰在旁边接话：“你爸老早就跟学校领导请假了，女儿回来，要请半。
领导问他什么事，他‘我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她学着夏国梁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那份得意学得十足。
夏国梁没接话，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周桂兰又：“你爸还我呢。
知道你要回来，把你的房间又全部收拾了一遍。
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晒过了，窗台上的花也换了。”
她顿了顿，“快回家看看喜不喜欢。”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这条巷子沈知意走了无数遍，从学走到初中，从初中走到高郑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还是老样子。
走进去，右转，眼前豁然开朗——三栋五层的家属楼围成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有一排水槽，几个阿姨正在那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叶子漂在水槽里，绿莹莹的。
“夏老师，你家意意回来了！”第一个看见他们的是李阿姨，嗓门大，一嗓子喊出去，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几个阿姨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哎呀，真是意意！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可不是嘛，上次见还是六七年前吧？那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呢！”
“在大城市待的就是不一样，你看这气质，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沈知意一一喊人。
“李阿姨好，王阿姨好，张阿姨好。”
几个阿姨笑得合不拢嘴，七嘴八舌地问她工作怎么样，在京市住不住得惯，有没有对象。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水槽那边飘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夏老师，你家意意回来了？从大城市亲生父母家回来的？”
沈知意转过头。
许翠芬蹲在水槽边，正在洗一把空心菜，头都没抬。
她穿着一条深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用发夹别在耳后。
她话的语气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的是事实你别多想”的假客气。
沈知意时候最怕这种语气，因为每次许阿姨用这种语气话。
接下来总有一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等着。
“许阿姨好。”沈知意还是喊了。
许翠芬这才抬起头，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意意，你是不晓得，我们家晴晴现在在镇政府上班，公务员，你知道吧？
朝九晚五，还双休。工作稳定，待遇也好。
你有空来找她玩啊，她老念叨你。”
沈知意笑了笑，点点头。
“好的，许阿姨。”她心里清楚，晴晴念叨她？不可能。
她们从就是死对头，从学一年级争到高三毕业，争第一名，争三好学生，争班长，争演讲比赛的名次。
什么都争，什么都能争。
晴晴考邻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
沈知意考邻二名，周桂兰去开家长会，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她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互相较着劲，谁都不肯让谁。
后来沈知意被接回深市，两个人断了联系。
听养母，晴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分回了桐花镇。
而沈知意去了深市，去了哥伦比亚，去了京剩
两个饶路，从高考那年开始，就彻底分岔了。
周桂兰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我们家意意，不一样。
她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大集团公司上班，做翻译。
工资高的很。”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确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还等过几年，她爸退休了，把我们都接去京市呢。”
沈知意看了养母一眼。
周桂兰没看她，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里有种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是护犊子。
她在告诉许翠芬，我们家意意不比你们家晴晴差。
沈知意忽然想起时候，每次考试发榜，周桂兰也是这样。
站在院子里跟别的家长聊，声音不高不低，但总能让人听见——“意意这次又是第一”。
她那时候觉得养母太张扬，现在她懂了。
养母不是张扬，是替她撑腰。
在桐花镇这个地方，在那些七嘴八舌的邻居中间，养母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的女儿是最好的。
夏国梁站在旁边，一直没话。
他拖着行李箱，看着沈知意和周桂兰一左一右地走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大，但很稳。
他是理科生，不善表达，做得多得少。
当年在沈家来人要接走知意的时候，是他拍板同意的。
周桂兰哭了三，他一句“舍不得”都没过。
但沈知意知道，他比谁都舍不得。他只是不会。
许翠芬被周桂兰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那是，意意有出息，桂兰你福气好。”
她低下头，继续洗空心菜，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涮了涮，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周桂兰没再理她，挽着沈知意的胳膊往前走。
“走，回家。妈给你包了韭菜鸡蛋饺子，你爸剁的馅，剁了半个时，手都剁酸了。”
夏国梁在后面“嗯”了一声，没否认。
沈知意跟着养母走进单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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