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吃了半碗外婆让阿姨煮的鸡汤面。
面条煮得软了些，鸡汤很浓，飘着金黄色的油花，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戳破了会流出来。
他没胃口，但还是把面条吃完了，蛋也吃完了，汤喝了大半碗。
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话，只是时不时地把纸巾盒往他手边推一下。
他吃完，放下筷子，“我上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外婆一眼。
外婆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他这才转身，慢慢上了楼。
顾延之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慕容兰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涂了晚霜，头发用发带束起来，穿着真丝睡衣，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拍脸。
顾延之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跟岳母，不该这么纵容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慕容兰拍脸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拍。
“屿崽不是孩子了。二十七了，做事不考虑后果。
深市那边的人家，虽然比不上京城的门第，但也是正经人家。
他这么搞，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延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慕容兰把最后一道晚霜拍完，拧上盖子，转过身。
她靠在梳妆台上，看着丈夫。“延之，你的时候，想要什么，你爸不给你，你是什么心情？”
顾延之皱了下眉。
“屿崽从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因为他会闹，是因为我们给得起。
现在他想要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要他，他就疯了。”
慕容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让我别纵容他，可他不光是顾家的儿子，还是我儿子。
我怀他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五个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
他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每去医院看他。
隔着玻璃，看他那么一个，浑身插满管子，我连碰都不敢碰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让我别纵容他，我做不到。”
顾延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慕容兰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他的手，“延之，孩子会不会有事”。
他不会，但他的手在抖。
后来孩子保住了，早产，四斤多，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每都去医院，隔着玻璃看那个东西。
太了，到他不敢抱，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给儿子取名桨屿”，是希望他像岛屿一样，坚强，稳固，风吹不垮，浪打不散。
现在儿子长成了一座岛，一座谁也靠不近的孤岛。
“睡吧。”顾延之把灯关了。
慕容兰躺下来，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
“延之，你，那个姑娘到底有什么好的？把屿崽迷成这样。”顾延之没回答。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有什么好的，但他知道，能让顾承屿这样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姑娘。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
“睡吧，明再。”
慕容兰没再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儿子今晚蹲在外婆面前的样子。
眼眶红着，嘴唇在抖，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早上，顾家的餐厅里坐满了人。
长餐桌上摆着白粥、菜、包子、油条、煎蛋、牛奶、果汁，中西合璧，满满当当。
外公坐在主位上，外婆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正在慢慢吹凉。
顾承屿坐在外婆旁边，低着头喝粥，看不出情绪。
顾承砚坐在他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顾承宁和顾承安坐在一起，两个韧声着什么。
苏简抱着念念，念念不肯吃粥，要吃包子。
苏简撕了一块塞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吐出来，苏简又撕了一块，再塞进去。
舅舅和舅妈坐在另一头，舅妈在给舅舅剥鸡蛋，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揭干净了。
“承屿，”顾承砚放下手机，看着弟弟，“你今去公司吗？”
顾承屿喝了一口粥。“去。”
顾承砚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淋弟一眼——顾承屿今日换了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衬衫，面料垂顺利落，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领口规矩扣好，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清隽端正。
额前碎发被仔细打理过，不再随意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沉静利落，跟昨日的颓废委屈简直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了。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念念闹起来了，不肯坐在餐椅上，要下地跑。
苏简把她抱下来，她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地跑到顾承屿腿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叔叔”。
他弯腰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念念伸手抓他胸口的扣子，拽了两下，没拽动，又去抓他的领带。
“念念，别拽叔叔。”苏简走过来要抱她。
念念不肯，扭过身子搂住顾承屿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顾承屿抱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背。
她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想起沈知意也很轻，他抱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像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挣脱。
“苏简，你带念念先回老宅。”慕容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收拾一下，等会儿也回去。快一个月没回去了。”
她着站起来，上楼去换衣服。
苏简从顾承屿怀里接过念念，念念还在扭，嘴里喊着“叔叔叔叔”。
顾承屿捏了捏她的手，没话。
苏简抱着念念走了，顾承砚跟着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也走了。
顾承宁和顾承安也陆续离开外婆家，餐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顾承屿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那碗粥还没喝完，已经凉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腥。
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上楼拿了车钥匙，出门。
车子驶出京西别墅区的时候，他给林昭打了个电话。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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