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梁山上静得不像话。
聚义厅的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霜，门半掩着，里面空荡荡的，连风灌进去都没个回响。
昨夜这里还人声鼎沸，碗盏相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能把屋檐上的积雪震落下来。
如今桌椅都摆得整整齐齐，茶碗归了原位，却空无一人。
可李道口酒店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人挤着人，马挨着马，车轮碾过的痕迹在薄霜上压出歪歪扭扭的印子。
梁山上的头头脑脑几乎都到了，从赵越、许贯忠、李助.......到杜壆、王寅、王进......再到沈括、廖媚儿、阮良、杨再兴。
乌压压一片站满了酒店前的空地。
可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却没了往日的喧闹。
没人喊号子，没人嚷嚷着再来一场，有人端着热茶站在檐下发呆。
有人蹲在墙根跟旁边的兄弟低声着话，手里的干粮掰成块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李俊带着费保、童威、童猛、狄成、倪云、卜青、段景住走了过来。
再往后是蒋敬、杨林、孟康、叶春、张来福、薛永、欧鹏、马麟，一个个脸上都绷着，有韧头看自己的靴尖，有人扭头望着远处的山脊线。
他们换了行路的装束，马匹已经备好，缰绳攥在手里，鞍侧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李俊抱拳的姿势比平日更用力了一些，沉声道：哥哥，海贸那边不能停，我们……这就要回密州了。
费保跟着上前一步，同样抱拳，声音同样沉闷：哥哥，去年试着走了一趟，路子已经摸清了，今年我们准备好好大干一场。
赵越看着他俩，笑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李俊的肩膀，又拍了拍费保的，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多使了几分力气。
现在才觉得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兄弟们又要分开，海贸固然重要，可.......万事心为上。
李俊听了这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接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段景住挤上前来，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黄牙：哥哥放心！今年我定给山上换回来用不完的战马！少了你拿我是问！
话音刚落，邓飞和袁朗就从人群里蹿了出来，一左一右拍在他肩头。
好兄弟！邓飞嗓门敞亮，咱们马军扩军可就全指着你了！
段景住被拍得往前踉了一步，回头笑着朝两人拱了拱手。
蒋敬、杨林、孟康、叶春、张来福、薛永、欧鹏、马麟也站了过来。
蒋敬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袍，平日里那副算账先生的不紧不慢收了几分，神色多了少见的郑重。
他朝赵越抱拳道：哥哥，商会那边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山上的期望。
欧鹏在旁边抱了抱拳，身后众人也跟着行礼。
孙立带着孙定、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走上前来。
孙立走在最前面，腰间挎着刀，站定之后抱拳：哥哥，登州那边也离不开人，今我们就跟李俊兄弟一起走了。
赵越看着孙立道：登州兵马都监的位置坐稳了，有事多跟密州那边通气。
孙立点头应了一声。
孙定在旁边微微躬身，没有话，但是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神，赵越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顾大嫂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怀里还抱着赵满。
满今特别安静，平时总是伸手去抓东西的手紧紧攥着顾大嫂的衣襟，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像是知道今要分开。
顾大嫂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满眼的不舍。
解珍、解宝、乐和站在旁边，解珍攥着拳头，解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乐和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顾大嫂把满轻轻递还给廖媚儿，手指在松开衣襟的那一瞬间还勾了一下，像是舍不得完全脱手。
廖媚儿接过去时，满的手在半空抓了两下，随即瘪了瘪嘴，但没有哭。
顾大嫂又蹲下身来，拉住杨再心手。
少年红着眼眶站在她面前，嘴抿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顾大嫂替他擦了擦眼角，声音比平日柔了几分，可那豪爽的底子还在。
认了哥哥当师父，以后就不能在山上乱跑了，不仅要多练武艺，也要跟几位军师学谋略，以后让婶子看看我们再兴是何等的英雄好汉。
杨再兴红着眼眶，声道：婶子……我知道了，山上就是我的家，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顾大嫂抹了一下眼角，又蹲下来给杨再兴擦泪，笑着拍他的肩膀：咱们梁山好汉，可不行哭鼻子。
廖媚儿抱着满走上前来，花宝燕也靠过来。
廖媚儿看着顾大嫂，轻声：嫂子，等满再大一点，我就带着再兴去看你。
顾大嫂连声好，伸手又摸了摸满的脸蛋，又揉了揉杨再心脑袋。
她起身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可转身朝马匹走去的那个背影，肩膀分明微微塌了一瞬才重新挺直。
赵越这边也跟孙立嘱咐完了话，两人互相抱拳，什么多余的话都没。
李俊、费保、蒋敬、孙立……海贸、私盐、四海商会，所有人齐齐抱拳，齐声道：哥哥、军师、诸位兄弟，我们走了！
赵越身后几十人同时抱拳：诸位兄弟！一路保重！
马蹄声起，车轮碾过冻土，吱吱呀呀地响着。
车队浩浩荡荡地转过山弯，在晨雾里越去越远。
赵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变成远山轮廓里一串的黑点，呼出一口白气。
燕青牵着马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兄弟，都换好了行路的衣裳，马鞍上的东西绑得利落。
燕青走到赵越面前抱拳：哥哥，大名府那边……
赵越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双手攥着他的胳膊：记住我给你的话，情报固然要紧，万事以保全性命为先，师兄那边你多看顾，一有事就抓紧撤。
燕青点头，声音沉沉的：乙记下了，哥哥、军师、诸位兄弟，乙去了。
他完松了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马头一偏，就朝着大名府方向奔去，身后十来个兄弟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霖上残留的薄霜，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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