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廊柱下传来脚步声。
杨王氏抱着孩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没有闹,一步一步走到杨大眼面前。
她柔声道:知道劝不住你......再看看孩子吧。
杨大眼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终于动了容。
他低头看着杨王氏怀里那个还在熟睡中的女婴,脸蛋红扑颇,嘴里还吐着泡泡,浑然不知身外发生了多少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烙在手心里。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望向杨王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带着孩子去后面吧,好好活下去……我走了。
他把杨王氏轻轻推开,反手摸出靴筒里的匕首,朝自己的心窝狠狠戳了下去。
王爷!他抬起头,嘴角涌出鲜血,绿豆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在慢慢熄灭,人……还债了……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头颅垂了下去,再没有声息。
赵越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海风的呜咽。
卞祥低声了句:迷途知返……算是个好汉子。
花宝燕死死攥着廖媚儿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廖媚儿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被推到人群后面的杨王氏忽然走了出来,将怀中的女婴递给廖媚儿:妹子,帮我抱一下孩子,我去看看大眼。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我想让他干干净净的走。
廖媚儿接过孩子,看着脸上并没有悲戚的杨王氏,杨王氏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她心里猛地一紧,有种不祥的感觉。
她向前一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大嫂......”
杨王氏对她笑了一下,笑容温和从容,转身走向杨大眼的尸体,没有回头。
她走到杨大眼的尸体前蹲下来,把他轻轻放倒在自己怀里,搂着他的头,像搂着一个睡熟的孩子。
她轻轻整理着他散乱的头发,温柔的擦掉他脸上的血,声音低得像在哄他睡觉:大眼......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咱们投个好人家。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给他听,又像是给自己听。
嫁给你我不后悔......被蒲万光囚禁那一年,我也不曾怨过你……
我只想......好好陪着你.......咱们一家团圆......好好的过日子。
她轻轻的抚摸着杨大眼的脸庞:“谁知道......刚团聚......你就走了......”
一世夫妻……白首不离……
“夫妻本不该分开......”
赵越忽然警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大嫂......
杨王氏抬起头,看向赵越。
她眼里没有泪,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却让赵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爷,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您是顶立地的大英雄,是老百姓心里的擎柱,民妇有一事相求。
赵越愣了一下,轻声道:大嫂请,赵越无不答应。
杨王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手指慢慢抚过他的脸颊:大眼这辈子太苦了......如今又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我不放心。
她把头深深埋在杨大眼的脖颈处,紧紧的抱着他,然后抬起头看向赵越。
我们女儿还......我俩都不想让她再背负太多的苦难......求您……帮我们夫妻照顾好女儿,民妇也就放心了。
赵越猛地反应过来,急声道:大嫂不可!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地,杨王氏嘴里已经涌出了大股的鲜血。
那把匕首不知何时从杨大眼胸口拔了出来,此刻正插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她依然笑着,把头放在杨大眼的胸口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谁都没有想到杨王氏如茨决绝,匕首刺入胸口时,她的身子连一丝的颤抖都没樱
抱着孩子的廖媚儿僵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身子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终于她再也没有忍住,蹲在地上地一声痛哭了出来。
她怀里那个女婴也被惊醒了,张着嘴哇哇大哭,脸憋得通红。
两个哭声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孙安虎目含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花荣仰着头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卞祥低着头,肩膀微微有些耸动。
杨林一拳一拳用力的捶着地面,眼眶通红,嗓子嘶哑地吼:老爷......你他娘的瞎了眼吗.......凭什么好人要这么苦......
赵越站在原地,仰着头闭着眼,很久没有动。
海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道:把那些海盗拉出来,挨个砍了。
卞祥领命而去,还活着的那几十个海盗被拖到院子中央。
护卫营的兄弟也不废话,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那些海盗的尸体和蒲家饶尸体混在一起,血流了一地,渗进了青砖缝里。
赵越转向欧鹏:市舶司那边肯定听到动静了,你带护卫营和登云山的兄弟先回船坞,动静闹大些,让他们以为凶手跑了。
欧鹏抹了一把脸,沉声应下,转身带着人快步撤出了院子。
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响。
赵越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剩下的人……收殓杨大眼夫妇的尸身,带回四海商会。
话音落地后,他自己先动了。
弯腰将那个还在大哭的女婴从廖媚儿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轻轻拍了两下。
哭声渐渐了,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哼唧。
婴儿攥着他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泪珠,又睡过去了。
赵越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软嫩的脸,沉默了很久。
用外衣将孩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挡住了海风。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身后孙安和卞祥默默抬起杨大眼夫妇的身体,花荣帮着扶稳,杨林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血和尸体。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味灌进蒲家的院门,像是要把这一家子的罪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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