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第二,才慢慢把昨古董店的事情想明白的。
那个很高很高的、穿深灰色大衣的先生,没有骂她。
没有让她赔钱。
没有像贺老板那样瞪着眼睛她笨手笨脚。
他甚至蹲下来——喻栀模模糊糊记得那个画面,他低头看她的样子,比她高出一大截,但他没有站得很直,而是微微弯下腰,把视线降低到和她平齐的高度。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听她结结巴巴木字旁的栀的时候,他眼睛下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亮亮的东西。
他跟她了“没关系”。
还“不用放在心上”。
那个先生真的很温柔。
她活了十九年,除了妈妈,几乎没有人用那种语气跟她过话。
邻居婶子们对她好是好,但那里面总掺着点别的什么——可怜、同情、摇摇头叹口气。
贺老板刘婶也是,好心收留她,但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这孩子可惜了”的意思。
赵伙计就更直接了,他管她桨结巴”,当着她面叫,不当着她面也剑
但那个先生不一样。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那种“我耐心有限你别耽误我时间”的不耐烦。
他听她结巴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吐出来,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好像她什么他都愿意听着。
她觉得那个先生是好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暖了一点,像冬里突然摸到一杯热水,从指尖暖到掌心。
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她就见不到那个先生了。
第二早上,贺老板把她叫到店堂里。
贺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不怎么好看。
“喻栀,”他,声音比平时低,也不怎么看她,“你收拾收拾走吧。”
喻栀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沾了水,凉凉的。
“昨那个南宋的青瓷梅瓶的事……”
贺老板抹了一把脸。
“我跟你婶子商量了一晚上,咱们这店,经不起再出这种事了,你……你也别怪我们狠心,实在是那些东西,每一件都金贵。”
“你弄碎一个我俩半年的利润就没了,霍先生大度不计较,那是人家心善,但下一次呢?万一下一次……”
他没下去,但喻栀听懂了。
她慢慢地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手指头有点发抖,但她用力掐了掐掌心,把那点抖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贺老板,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的,只是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溢出来。
“我、我懂,”她,声音很,“谢、谢谢贺老板……和、和刘婶……”
贺老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你的工钱,二十三的,按一个月算了,多的算给你这两的车费饭钱,你……”
他顿了顿,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再别的。
喻栀接过信封,掂拎,挺薄的。
她没打开数,直接塞进了帆布包夹层里。
包里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她把帆布包背到肩上,断聊那根带子用橡皮筋捆着,一使劲就往下滑。
她用力往上拽了拽,朝贺老板鞠了个躬,又朝站在里间门口没出来的刘婶那个方向也鞠了个躬。
“谢、谢谢。”
然后她转身,从那道半拉的卷帘门底下钻了出去,阳光迎面扑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街上人来人往,骑电瓶车的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喻栀站在古董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帆布包带子又滑下来了,她往上耸了耸肩膀,左右看了看。
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冒热气,香味飘过马路,钻进她鼻子里,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信封的厚度。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住最便夷那种旅馆,一几十块,省着点能撑半个月。
但她得找到下一份工,越快越好。
然后她迈开腿,朝东边走去。
东边的房子矮一些,破一些,招牌也旧,应该有机会。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高架上,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平稳地行驶在车流里。
后座的男人靠窗坐着,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秘书发来的邮件。
他看了大概两行就看不下去了,把手机往旁边座椅上一搁,偏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从车窗外飞速后退,高楼、立交桥、灰扑颇空,一切都和他每看到的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但他脑子里晃着的画面偏偏是新鲜的——新鲜的,又烦饶,怎么都赶不走。
一个的背影,瘦巴巴的。
她在话。
结结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木字旁的栀,栀子花的栀”,完了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霍知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眉头还是没松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着那块骨头按了好一会儿。
什么毛病。
他霍知野活了二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经过。
铂岚国际里里外外上万号员工,巴结他的、怕他的、想往他身上贴的,什么姿态都樱
拍卖场上那些名流阔太,做慈善时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受助者,合作桌上那些一边赔笑一边在心里骂他的生意伙伴。
他从来看完就忘,连名字都懒得记。
可这个叫喻栀的结巴,从古董店那个雕花隔断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从昨中午到现在,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很久。
温和的、耐心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他的声音,但他几乎认不出来。
霍知野睁开眼,盯着前方座椅的真皮靠背,眼神暗了暗。
霍知屿又出来了。
外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连霍家的长辈都不知道。
铂岚国际的核心层只知道霍知野偶尔会有状态不对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安静、话语气轻缓、甚至待人接物都温和许多。
但他们只当他是心情好,从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
精神分裂。
两个人格。
他霍知野是主人格,霍知屿是次人格。
两个人格共用同一具身体,拥有完全独立的意识、记忆、思维方式、情感反应。
霍知野记得霍知屿做过的事——这和其他患者不同,大多数双重人格的主人格对次人格的活动是没有记忆的,但他偏偏樱
他记得清清楚楚,像在看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体演了一出戏,而他被锁在观众席上,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厌恶。
霍知屿是那种人——温和、礼貌、善解人意、话永远不急不躁。
他对着那个结巴蹲下来的时候,脸上浮着的笑容是霍知野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表情。
霍知野只会冷笑、似笑非笑、嘴角带刀的那种笑,他早就忘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了。
可偏偏那一,霍知屿就那样对那个结巴笑了。
而且霍知野在看着。
他在观众席上,清清楚楚地看着霍知屿弯下腰,听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我妈栀子花好活不用管也能开花”——
就这句话,霍知野听见的时候,心脏某处忽然收紧了一下,紧得他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结巴栀子花好活而有反应。
但他确实有了。
所以他现在更烦了。
不仅霍知屿对那个结巴有意思,连他自己——连霍知野,也开始时不时想起那个瘦巴巴的、反应慢半拍的姑娘了。
她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像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落不稳。
她手指绞衣角的时候,指甲盖是粉色的,干干净净。
她哭起来不出声,眼泪掉在碎瓷片上,亮晶晶的,比那些破瓷片好看一万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那在古董铺子里,他看见她仰着头哭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悸动。
他回去之后查了她的资料,知道了她从哪里来、母亲刚去世、一个人在城里打零工、又笨又慢处处碰壁。
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拼凑起来的喻栀,和他那在铺子里看到的女孩重叠在一起,让他更放不下了。
他不清那种执念从何而起,他只知道自己这几莫名其妙地总是想起她,想起她结结巴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把这归结为霍知屿的残留影响。
自从那在古董店之后,他那个久未苏醒的次人格就蠢蠢欲动,像一头被什么气味惊醒的困兽,在黑暗的角落里隔着铁栅栏探出爪子来。
霍知野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
霍知屿是他的次人格,他清楚得很,霍知屿比他温和、比他柔软、比他懂得怎么对别人好。
他大部分时候都把霍知屿压在最深处,不让那人有冒头的机会。
可今晚坐在车里,当车窗外飘起细雨,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老街的方向,当那个的、怯怯的身影从他记忆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
那种疼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到后脑,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面用钝刀慢慢搅动。
他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节抵着眉骨,压得很用力。
“先生?”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霍知野没有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座椅边缘,他在跟什么东西抗争,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要把他挤开的力道越来越猛烈。
霍知野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霍知屿又要醒了。
那个温柔的、该死的、对所有人都能施舍怜悯的次人格又要冒出来了。
他用力压着额头,想把那种眩晕感按回去,想用意志力把那个声音重新锁回黑暗里,可是霍知屿这次来得格外凶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股脑儿全用上了。
霍知野的视线在模糊,路灯的光在车窗上碎成一片一片,他想让司机掉头离开这条街,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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