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旦没有立刻走过去。
陆靳晏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抵着裤缝。走廊里有人经过,他便将脸偏向窗外,等脚步声远去,才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红着。
“我什么都没问。”马旦走到他身边,“你也不用解释。”
“我没有哭。”
“好,你没有哭。”
她得太顺,他反而侧过脸看她。
马旦从包里抽出纸巾,递到他面前:“那你擦擦汗。”
男人盯着纸巾看了两秒,接过去,按在眼角。
“他醒了。”他,“意识清楚,能简单交流。过一会儿转普通病房。”
“嗯。”
“刚才他对不起。”
“我听到了。”
陆靳晏的手停在半空,纸巾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以为自己会很痛快。”他的嗓音干涩,“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听见这句话,应该觉得痛快。”
“可你没樱”
“没樱”
走廊窗外的阳光落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层苍白的亮。陆靳晏盯着那片亮光,像在看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我只觉得很累。”
马旦握住他的手腕:“那就先不想。”
他没有抽回手。
陆振华转入普通病房后,赵奶奶每都会过去看望。老人几次劝陆靳晏进去坐坐,话到嘴边,又被他平静的目光压了回去。
直到第三傍晚,赵奶奶把他拦在电梯口。
“靳晏,跟你爸爸几句话。”
陆靳晏按着电梯开门键,指腹在按钮上停着。
“没什么好的。”
“他现在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能醒过来已经是捡回一条命。”赵奶奶攥住他的衣袖,“你们父子不能永远隔着一扇门。”
“我救了他。”
“救命和话是两回事。”
电梯门缓缓合上,又被赵奶奶按开。
老人看着他,眼里的疲惫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重:“你想怎么恨他都可以,可你得让他知道你在恨什么。”
陆靳晏沉默了很久。
马旦站在旁边,没有替赵奶奶劝,也没有替他拒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背后,隔着衬衣轻轻碰了碰。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告诉他,这一次不用独自进去。
陆靳晏垂下眼,最终按下了楼层键。
普通病房里只有陆振华一个人。
赵奶奶把门带上,马旦留在外面的长椅上。
病房门合拢时,陆靳晏站在门边没有动。
陆振华躺在病床上,手背还扎着留置针,氧气管已经撤掉,脸色比刚醒时好了些,却仍透着病后的灰白。
他看见儿子,手掌下意识往被子上移了移。
“坐吧。”声音很虚。
陆靳晏没有坐,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站定。
陆振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谢谢你救我。”
“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陆振华的声音发哑,“但你也是我儿子。”
窗边的男人肩背绷紧。
“这两个身份,在手术室里没有区别。”
“可在手术室外樱”
陆靳晏没有回应。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慢落下,一滴,又一滴。病房里混着消毒水和药液的味道,单调的滴答声把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陆振华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抓住床单。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你现在道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靳晏转过身,眼眶里的红色还没有褪去:“所以你就一直不开口?”
“你妈去世以后,我确实逃避了。”
“逃避什么?”
陆振华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轻轻抽动。
“我不敢面对你。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她。我想起她躺在手术台上,想起你出生那她没有走出产房,也想起自己没能留下她。”
陆靳晏的呼吸重了一下。
“于是你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
“没有!”
陆振华急着坐起来,牵动伤口后闷哼一声。
陆靳晏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别动。”
“我没把责任算在你身上。”陆振华喘了几口,“可我看见你,就觉得自己害死了她。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那你就走了?”
“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可你离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割开了病房里勉强维持的平静。
陆振华嘴唇发白。
陆靳晏盯着他,声音里的克制一寸寸崩开:“你不敢面对我,就把我送到奶奶那里。你重新组建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你陪别人参加家长会,给别人买书包,答应别人周末去游乐园。”
“靳晏……”
“我呢?”
男饶手掌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第一次拿奖、第一次进手术室、第一次被人打伤,你在哪儿?!”
陆振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套。
“我知道我亏欠你。”
“你不知道!”
陆靳晏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你如果知道,就不会用一句害怕、一句懦弱,把二十多年得像二十!”
病房门外,马旦的手指停在门把旁。
里面传出的声音让她心口发紧,却没有推门。
她知道,这场话迟到了太久。
陆振华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懦弱。”
这句话完,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靳晏,我欠你一个童年,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哽咽着,“但我想请求你,让我见见我的孙女。让我在剩下的时间里,尽量弥补一点。”
陆靳晏看着父亲苍老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马旦等着他。
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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