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靳晏正在手术室外洗手,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打了三次。
他擦干手,接通。
“是陆靳晏吗?”电话那头是赵奶奶的声音,急得几乎喘不上气,“你爸晕倒了,现在人在京华急诊!”
陆靳晏的手停在水池边。
“什么时候?”
“刚送进去没多久。医生情况不好,你快来!”
电话挂断,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住院医生追上来:“陆老师,下午还有台手术——”
“让周医生接。”
“可那台是——”
“我让周医生接!”
声音从走廊尽头压过来,冷厉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陆靳晏脱下身上的手术衣,抓起外套往急诊方向赶。脚步又快又重,鞋底撞在地面上,带起一串急促的回声。
急诊门口,赵奶奶扶着墙站着。
老人平时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此刻却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了。她看见陆靳晏,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在里面,医生是脑出血。”
陆靳晏的手臂骤然绷紧。
“多久了?”
“半个多时。他在书房里突然倒下,保姆听见声音才发现。”
“有没有呕吐?有没有抽搐?”
“我不知道。”
“头部有没有撞伤?”
“好像撞到了桌角。”
他没有再问,推开抢救室的门。
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平鼻腔里。
陆振华躺在抢救床上,双眼紧闭,额角有一道擦伤,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急诊医生正在查看片子,看到他进来,立刻把结果递过去。
“陆医生,患者突发脑出血,出血位置靠近重要功能区,血肿量还在增加,保守治疗风险很大,需要立刻手术。”
陆靳晏接过片子。
影像上的阴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脑组织旁边。
“意识状态?”
“昏迷,呼唤没有反应。瞳孔左侧稍大,右侧对光反应迟钝。”
“生命体征?”
“血压控制中,心率偏快。”
主治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到他面前。
“家属签字。”
纸张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落到手里却沉得让人抬不起笔。
陆靳晏盯着病人脸上的氧气面罩。
那张脸苍老了许多,鬓角全是白发,额头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血迹。楼道里“孩子叫什么名字”的声音,和少年时期学校门口那句“怎么没回奶奶家”,在他脑子里交错响起。
护士催了一声:“陆医生?”
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赵奶奶站在旁边,眼泪沿着皱纹滑下来,死死抓住他的手。
“靳晏,签吧。”
陆靳晏没有动。
“不管怎样,他是你爸爸。”
抢救室外的推车滚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发出一声突兀的震响。
陆靳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笔,在家属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一横一竖。
“准备手术。”
主治医生立即接过同意书:“陆医生,您要作为家属留在外面吗?”
陆靳晏脱下外套,解开衬衣袖扣。
“我亲自上。”
“可这是您的父亲。”
“我知道。”
他拿起手术帽,声音恢复了医生惯有的冷静。
“也正因为是他,我更清楚该怎么做。”
赵奶奶撑着墙,眼泪不停地掉。
“靳晏……”
陆靳晏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奶奶,等我出来。”
手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急诊大厅里,赵奶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手术同意书。
消息传到马旦那里时,她正在书房改稿。
手机响了两声,她接起来,听见赵奶奶带着哭腔的声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奶奶,您别急,我马上过去。”
她叫来闺蜜帮忙照顾宝宝,抓起外套便往医院赶。
夜里的道路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似乎想问发生了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马旦抱着包冲进急诊大厅时,赵奶奶正坐在长椅上。
老人满脸泪痕,肩膀微微塌着,手杖倒在脚边。
“奶奶……”
“是旦。”赵奶奶抬起头,立刻握住她的手,“你来了。”
“靳晏呢?”
“在里面。”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要亲自给他爸爸做手术。”
马旦看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红色指示灯亮在门上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医生是脑出血。”赵奶奶握着她的手,掌心冷得厉害,“情况不太好。旦,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对父子。”
马旦在她身边坐下。
“奶奶,这不是您的错。”
“怎么不是?”赵奶奶盯着手术室,“当年他们夫妻吵架,我以为只是事,没想到他真的把靳晏丢下了。我把孩子接到身边,可我再怎么疼他,也替不了父亲的位置。”
“他不是因为您才变成这样的。”
“可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把所有话都咽回去。”老人抬手擦眼泪,“他时候发烧,嘴里喊的还是妈妈。后来他不喊了,也不哭了,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马旦的手指慢慢攥紧包带。
她想起陆靳晏深夜惊醒时苍白的脸,也想起他抱着女儿,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永远不会缺席的爸爸。
“他会出来的。”马旦。
赵奶奶看向她。
“靳晏会把人救出来。”
手术室外的灯光映在她眼底,清楚而坚定。
赵奶奶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再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两点,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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