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城的城墙浸在破晓的晨光里,满目苍然古旧。
这座依死火山而建的千年古城,历经无数战火洗礼,整面城墙由漆黑坚硬的火山岩堆砌而成。石墙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箭孔、灼痕,如同老者纵横沟壑的皱纹,沉淀着数不尽的杀伐岁月,沉默诉着九州乱世的起落浮沉。
苏凰独立城头,三柄佩剑静悬腰间,衣袂被晨间凉风轻轻拂动。她眸光越过城外荒芜平原,遥遥望向远方际。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连绵如潮,血色魔龙魔旗迎风翻卷,旗面凶兽张牙舞爪、煞气滔,蛰伏暗处,虎视眈眈,似下一刻便要冲破地,吞噬整片九州山河。
剑宗彻底失守的第三日,魔道兵锋再临。
厉苍穹行事狠绝果决,不给正道半分喘息休整的机会。西路攻破剑宗后,他即刻调遣先锋精锐先行压境,三千黑甲魔军兵临赤炎城下。
领军之人,正是魔门老牌长老厉血。
此人修歹毒至极的血魔功,毕生以活人精血淬炼魔功,心性暴戾、嗜杀成性,早已跻身化神初期修为,在魔门之中凶名昭着,死在他刀下的正道修士、无辜凡人,数不胜数。
此刻,厉血跨坐通体漆黑的魔灵战马,手持一柄饱饮无数鲜血的血色魔刀,立在魔军阵前,黑袍猎猎,面色阴鸷冷酷,一双腥红眼眸死死锁定城头的苏凰,杀意凛然。
他身后,三千黑甲魔军列阵如林、整齐肃杀,甲胄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森寒的金属光泽。人人煞气缠身、久经死战,是厉苍穹亲手调教的死士精锐,战力远超寻常魔兵。
“苏凰!出来受死!”
厉血沙哑粗粝的声音如砂纸磨骨,穿透整片平原,裹挟浓重煞气,滚滚回荡。
城头之上,苏凰漠然置之,未曾应声半分。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向城墙之下正在集结整队的联军将士。
经剑宗绝境血战、突围折损,原本四千余主力战力,余下皆是带伤休整的修士。四千将士,人人面带疲惫风尘,衣衫染血、甲胄残破,眼底却无半分怯懦退缩。
剑宗的覆灭、同道的殉亡、山河的破碎,没有击溃他们的意志,反而彻底点燃了这群九州修士骨子里的血性与傲骨。
苏凰缓步上前,清冽沉稳的嗓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位将士耳中,震彻人心:
“如今我军四千镇守,敌寇三千压境。纸面兵力,我们占优。”
“但诸位心知,魔军皆是百战死士、悍不畏死,杀伐经验远超我军。联军半数皆是初次上阵的新兵,实战不足、心性尚浅。”
“故此,此战不可蛮力硬拼,只可智取围歼,以最代价,灭来犯之敌!”
百里星河立身她身侧,折扇轻展,一幅精细的赤炎城周边地形图铺展开来,山川地势、险隘埋伏尽数标注清晰。
“赤炎城北为开阔平原,地势平坦,利于骑兵正面冲锋,无险可守;西面乱石岗怪石嶙峋、沟壑纵横、路径交错复杂,最适合藏兵设伏、分割敌军;东面毗邻死火山绝壁,无路可通,彻底隔绝;南面为我方退路,可保后援无忧。”
苏凰指尖重重点在地形图西侧乱石岗,目光笃定,即刻敲定全盘战术:
“主战场,定在乱石岗。”
“夜无痕,率一千精锐潜伏岗中怪石沟壑之间,隐匿行踪,待我信号一出,即刻截敌后路、拦腰断阵。”
“百里星河,领一千修士镇守城头,掌控弓箭、术法远程压制,封死敌军突围退路,严防漏网之鱼。”
“萧墨尘随我亲率两千主力出城列阵,正面诱敌,将三千魔军全数引入乱石岗死地,一举围歼!”
话音落,军令清晰分明,各司其职。
萧墨尘默然颔首,黑衣静立,手中一柄朴素铁剑无风自动,眼底全然是对苏荒绝对信任,无需多问、无需置疑,唯令是从。
就在苏凰布局赤炎城防线、筹备伏击之际,千里之外的万法宗战场,战火亦从未停歇。
萧墨尘率领的三千偏师,抵达万法宗后,从未与魔军硬碰硬决战。他深知自身兵力薄弱、敌军三万主力势大,故而摒弃强攻战法,以最稳妥的游击疲敌之术,死死牵制南路魔军。
白日,他遣修士游走山林,骚扰敌军粮道、破坏布防、偷袭哨岗,不断消耗魔军体力与耐心;入夜,便以股精锐夜袭敌营,纵火扰阵、斩杀巡守,令魔军日夜不得安歇、军心疲惫。
万法宗五行大阵稳固依旧,宗门修士依托阵法固守山门,与萧墨尘的游击偏师内外呼应、互为犄角。
南路魔军统领厉无妄数次强攻,皆被术法大阵阻拦,又屡屡被萧墨尘偷袭扰营、打乱部署,进退两难、束手无策。三万魔军被三千偏师死死拖在万法宗山前,寸步难进,丝毫无法分兵驰援中路主力。
厉苍穹三路合围、齐压九州的全盘布局,硬生生被萧墨尘以极致战术死死牵制、撕开破绽。
南线战局僵持胶着,为赤炎城主战场,争取到了极为珍贵的备战时间。
赤炎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千年吊桥轰隆落下,架通内外通路。
苏凰翻身上马,银甲素衣,身姿挺拔绝尘,率领两千主力稳步出城,于城外旷野从容列阵。萧墨尘紧随其身侧,一人一剑,沉静漠然,周身气场清冷凛冽,自带无形威慑。
两千对阵三千,兵力处于弱势,将士神色紧绷,唯独苏凰气度安然,眼底无半分焦灼慌乱。
阵前,厉血见苏凰竟敢出城迎战,顿时发出一声桀骜冷笑,眼底杀意暴涨:“区区黄毛丫头,也敢直面老夫兵锋!今日,我便取你凤凰血脉,祭我血魔长刀,滋养我毕生魔功!”
话音未落,他猛然挥刀!
“全军冲锋!踏平阵前敌寇!”
三千黑甲魔军应声而动,马蹄轰鸣、甲胄铿锵,万千铁蹄踏得大地震颤,黑色洪流裹挟滔煞气,朝着两千联军狂冲而来,声势骇人、势不可挡。
苏凰身姿稳坐马身,抬手沉声传令:“弓手列阵,蓄势待发!”
两千联军中的五百弓手齐齐挽弓搭箭,灵力灌注箭簇,箭头泛起点点寒光。
待魔军冲入射程范围之内,苏凰掌心骤然落下!
“放!”
漫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遮蔽日,如同暴雨倾盆,狠狠扎入冲锋的魔军阵郑
前排冲阵的魔兵瞬间成片落马、血肉飞溅,惨叫不绝。可魔军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后排兵卒即刻补上空位,踏着同伴尸身,依旧疯狂冲锋,杀意丝毫未减。
“佯装败退,全军后撤!引入乱石岗!”
苏击转马头,率先转身疾驰。
两千联军依令而行,井然有序、边战边退,弓手不间断回头射箭压制追兵速度,一步步将气势汹汹的魔军,朝着西侧乱石岗深处引去。
厉血见联军撤退,只当是敌军畏战、心生怯意,面露狰狞嗤笑:“一群乌合之众,也配抗衡魔道雄兵!今日一个不留,尽数屠尽!”
他丝毫无虑埋伏,挥军全速追击,三千魔军尽数涌入乱石岗腹地。
可一入岗中,地形骤然剧变。
嶙峋怪石错落林立,陡峭沟壑纵横交错,狭窄通路层层阻隔,原本整齐规整的骑兵冲锋阵型,瞬间被复杂地形切割得七零八落。
浩浩荡荡的三千大军,被乱石分割成数十段零散队,首尾不能相连、左右无法呼应,战力瞬间折损大半,彻底陷入被动。
时机已至!
苏凰勒马驻足,蓦然转身,眼底褪去所有淡然,只剩凛冽锋芒:“放信号!合围!”
一枚金色信号弹破空升空,刺破晨间幕,在高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火凤,灼灼生辉,照亮整片乱石山谷!
下一秒,山谷两侧巨型怪石之后、沟壑密林之中,瞬间杀出千道人影!
夜无痕一身劲装,掌风霸道凛冽,率领一千潜伏精锐轰然杀出,精准切入魔军中段,硬生生将三千魔军彻底拦腰截断!
前军被苏凰牵制,后军被夜无痕封堵,中段首尾隔绝、彻底混乱,魔军军心瞬间崩盘,陷入四面受制的绝境!
“全军反击!”
苏凰一声令下,两千返程联军杀回马枪!
她腰间三剑齐鸣出鞘,凤鸣烈焰燎原、诛魔邪秽尽除、流云快绝无双,三色剑光交织纵横,冲入混乱敌阵,招招绝杀、剑剑诛魔,所过之处魔兵纷纷殒命,无人可挡其锋芒。
萧墨尘紧随其后,朴素铁剑看似寻常无奇,剑招却出神入化、快至极致。剑光如银河匹练流转,清冷凌厉、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精准收割魔兵性命,从无半分拖沓,默默为苏凰清扫周遭所有危机。
夜无痕近身搏杀、掌风霸烈,金色灵力护体,横冲直撞、无人可敌,死死守住截断口,不让任何一股魔军突围汇合。
城头之上,百里星河手持令旗,从容调度。
万千箭矢连绵如雨,不间断覆盖乱石岗所有突围缺口,死死封锁敌军退路,但凡有魔兵想要冲出山谷,皆被瞬间射杀当场。
山谷之内,法术轰鸣、剑光交错、掌风震野、厮杀震。
复杂地形彻底锁死魔军优势,原本凶悍嗜血的黑甲精锐,被分割围杀、逐一剿灭,只能被动挨打、无力反扑。
整整两个时辰的血战,乱石山谷遍地血色、尸骸堆叠、魔气散尽。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魔兵倒地毙命,整片战场终于归于沉寂。
三千来犯魔军,两千二百缺场战死沙场,八百人力竭被俘,无一人突围逃窜。
联军仅伤亡不足五百人,以极代价,大胜魔道精锐,打出了一场教科书般的以弱胜强、智取围歼的漂亮胜仗。
战场最高的巨石之上,苏凰静立临风。
三剑归鞘,剑刃之上残存的血色顺着剑锋缓缓滴落,砸在碎石之上,晕开点点猩红。
满目血色残尸,满目战后狼藉,她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无大胜狂喜,无杀伐戾气,唯有历经战火的沉稳清明。
山谷乱石之间,化神长老厉血倒卧血泊之中,早已气绝身亡。
方才那般不可一世、扬言取她性命的血魔长老,被夜无痕一记霸烈掌力震断心脉,浑身魔功溃散,一身凶煞彻底消散。他身旁石缝之中,那柄浸染无数鲜血的血色魔刀静静斜插,刀身血色符文黯淡枯萎,再无半分凶威。
苏凰缓步上前,蹲身从厉血怀中摸出一封密信。
信纸粗糙,墨迹沉凝,是魔主厉苍穹亲笔手谕,字迹霸道狠绝,字字冰冷:【速破赤炎城,生擒苏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惜一切,踏平联军根基。】
简简单单数语,道尽厉苍穹必杀之心,也道尽了赤炎城即将面临的灭顶危机。
苏凰将信纸缓缓折好,妥帖收入怀中,抬眸望向城头欢呼雀跃的将士,眼底依旧沉静如水。
“苏姐姐!我们赢了!大获全胜!”夜无痕快步奔来,满身血污、气息微喘,年轻的眼眸里盛满少年意气的振奋与喜悦。
苏凰轻轻颔首,声线沉稳冷静,一语点破残酷真相:“是赢了。但这只是第一场。”
“厉血不过前路先锋,三千魔军只是探路炮灰。厉苍穹十万主力尚在后方蓄势待发,真正的血战、真正的绝境,还未开始。”
今日胜,不足为喜。不过是稍稍拖延了魔道席卷九州的脚步而已。
当夜,夜色深沉,月华铺地。
赤炎城城主府灯火通明,紧急军事会议连夜召开。
九州各宗领兵将领齐聚大堂,围坐长桌之前,神色肃穆。百里星河立于舆图之前,手持令旗,条理清晰地复盘全盘战局、剖析敌我态势,将三线战场近况尽数道来。
“当前魔道三路大军,战局泾渭分明。”
“西路魔军攻破剑宗后,已整合战力,缓缓向青州腹地推进,稳步蚕食疆土;”
“南路三万魔军围困万法宗,被萧墨尘公子三千偏师游击牵制,日夜疲耽乱其部署,至今寸步难进,僵持胶着;”
“东路魔军强攻青云宗,云逸风宗主坐镇山门,护宗大阵固若金汤,弟子死守防线,魔军屡屡攻坚落败,始终被阻山门之外,无法突破。”
他折扇轻顿桌面,道出厉苍穹当下最致命的两难困局:“厉苍穹如今进退维谷。三路分兵,兵力过于分散,无法形成碾压攻势;合兵一处,又恐我军趁机奇袭后方、断其粮草、抄其退路。”
“以其狠绝心性、用兵谋略,他绝不会僵持耗战。眼下最优破局之法,便是舍弃多路牵制,集中十万主力大军,全速压境,强攻赤炎城。”
“赤炎城是我九州联军指挥中枢、唯一根基。簇一破,联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各自溃散,九州正道,不攻自破。”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气氛骤然凝重。
所有将领神色凛然,无人不知赤炎城的重要性。
苏凰端坐主位,眸光沉凝,字字坚定:“赤炎城,绝不能丢。”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立足之地、最后的屏障退路。一旦失守,我们便是无根浮萍、丧家之犬,再无抗衡魔道的资本。”
“传令全军,即日起,连夜加固全城防御工事,修补城墙壁垒,囤积粮草丹药,救治伤员、休整战力、排布守城大阵。全员戒备,昼夜巡防,严阵以待,死守城池!”
会议散去,将领各司其职,全城即刻进入战时备战状态。
夜深人静,城头晚风萧瑟。
苏凰独自一惹临高墙,立于月色之下,孑然一身,背影孤寂挺拔。
身后轻缓脚步声响起,萧墨尘缓步而至,静立她身侧,与她共望远方沉沉夜色。
“今日此战,你不该亲自冲锋陷阵。”萧墨尘嗓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与心疼。
苏凰转头望他,眸光温和:“为何?”
“你是九州正道盟主,是全军核心、军心所系。”萧墨尘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字字认真,“先锋可死,将士可亡,唯独你不能出事。战士只需打赢眼前一战,而你,要赌赢整场乱世之争。今日你若在乱石岗身陷险境、遭遇不测,四万联军瞬间溃散,九州彻底倾覆。”
苏凰默然良久,晚风拂乱她鬓边发丝,轻声轻叹:“我知晓道理。可看见将士浴血、敌寇来犯,我终究忍不住置身事外。或许,我骨子里,始终只是一个披甲杀敌的战士,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
“不是。”
萧墨尘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而笃定:“你只是在从战士,慢慢长成真正的领袖。你已经扛起了山河重担,只是尚且习惯亲力亲为、以身护众而已。慢慢来,我陪你。”
苏凰看着他难得温和的眉眼,微微浅笑:“你从前素来寡言冷淡,何时变得这般话多了?”
“遇人不同,心性便不同。”萧墨尘望着她,眼底唯有她一人身影,“跟着你,便愿意多几句,多看几分安稳。”
月色温柔,笼罩城头二人。
远方魔军主营灯火点点,密密麻麻,如蛰伏暗夜的凶眸,静静窥探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孤城,暗藏无尽杀机。
前路凶险未知,十万主力压境在即,无人知晓明日破晓等来的是生机,还是覆灭。
良久,苏凰望着沉沉黑夜,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沉重:“萧墨尘。”
“倘若来日大战,城破兵败,我若身死……劳你替我照看好所有凰卫,护他们平安脱身。”
萧墨尘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不会有那一日。”
“你不会死。”
“若真有绝境,我会在你身前,先一步挡下所有刀兵杀伐。”
苏凰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人,素来只会不吉利的话。”
萧墨尘亦浅浅扬唇,月色映亮他清冷眉眼:“彼此彼此。”
夜色将尽,东方际微微泛白,一缕破晓金光穿透云层,洒落赤炎古城,为漆黑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
新的一日已然来临,而注定倾覆山河的终战,亦随之将至。
苏凰抬眸,望向城头高高飘扬的金色凤凰战旗。
旗帜烈烈迎风,金凤昂首展翅、扶摇向上,灵动凌厉、傲骨铮铮。这面战旗,是陆清瑶一针一线亲手绣制,针脚之间,藏着医者仁心、同门期许,藏着万千将士的信念,藏着九州苍生的希望。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就在此时,远方魔军主营方向,漫烟尘滚滚翻腾,大地隐隐震颤,黑压压的煞气冲而起,遮蔽破晓光!
十万魔道主力,全军开拔,奔袭赤炎!
苏凰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凝重,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城头,步履坚定。
“召集所有将领,全城布防,列阵备战!”
厉苍穹不给她半分休整之机,那她便以一城之力、万众之心,直面这举世魔劫!
赤炎城,便是九州正道最后的决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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