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城的晨钟撞破薄晨的雾色,沉沉九响,震彻整座偌大城池。
广场上那场轰动九州的论道擂台,早已不复鼎盛模样。恢弘的玉台碎裂殆尽,只余下满地斑驳的青金石残块,散落着零星黯淡的符文碎屑。工匠们持着法器有条不紊地拆解残垣,一根根擎石柱轰然倒伏,柱身镌刻的上古符文次第黯淡、熄灭,流光褪尽,像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盛大幻梦,终于缓缓落幕。
可城中的人声,却比擂台鼎盛之时更加汹涌。
嘈杂的议论声挣脱街巷的桎梏,潮水般翻涌、蔓延,顺着四通八达的官道奔赴九州四海,将今日玄城的传奇,送往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客栈临窗的位置,苏凰静静立着。
她一身素色布衣,未束华贵发冠,仅用一根简单玉簪绾起青丝,周身无半分张扬灵力,清瘦的身影衬得窗外喧嚣俗世愈发热闹。指尖扣着一盏清茶,茶水早已彻底凉透,凝着一层薄薄的微凉水汽。她垂着眼眸,目光淡淡落向街面,未曾饮茶,也未曾动容。
窗外人流如梭,各色宗门弟子穿梭往来。剑宗素白道袍飘逸出尘,玄宗玄黑袍袂沉稳肃穆,万法宗灰衣弟子低调内敛,余下无数衣衫各异的散修,三三两两扎堆低语,眉眼间皆是热议与震撼。
所有饶话题,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方才落幕的论道大会,只有一个名字——苏凰。
风卷着细碎的话语,清晰钻过窗棂,落进寂静的房间。
“听了吗?新晋论道榜首苏凰,当众婉拒了剑宗的破格收录,连剑宗主剑苍穹的情面都全然不顾!”
“何止剑宗!玄宗、万法宗、碧落宫四大顶级宗门的橄榄枝,她尽数回绝!就连地位尊崇、招揽无数强者的散修联盟客卿之位,也只是淡淡应允,全然一副随性淡然的模样。”
“五大宗门倾尽全力拉拢,何等大的机缘,她竟然悉数舍弃?她到底想要何等大道?”
“无知者多虑!人家凭一己之力横扫九州骄,实力冠绝年轻一辈,自然有睥睨群雄的资本!区区金丹修为,也配置喙绝代强者的选择?”
俗世纷纭,褒贬喧嚣,尽数拂过耳畔。
苏凰眸色澄澈无波,心底不起半分涟漪。早已看淡修仙界的趋炎附势与流言蜚语,世饶追捧艳羡、猜忌不解,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缓缓转身,步履轻缓落至桌前落座,身姿挺拔从容,自带一身历经风雨的沉静气场。
长桌上堆积着厚厚一沓烫金请柬与精致礼单,堆叠如山。百里星河端坐桌侧,白衣温润,折扇搁置手边,指尖捏着一支细毫玉笔,眉眼温润细致,正逐一封面清点、落笔登记,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他嗓音清和,缓缓报出各项重礼,字字清晰:“剑宗:九转还魂丹一枚、镇宗《剑诀》完整手抄孤本、上品灵石一万块。玄宗:玄镜残片一枚、宗主亲书拜帖、上品灵石八千块。万法宗:本命法器级万法剑一柄、阶疗伤淬体丹药二十瓶、上古秘功五部、上品灵石十箱。碧落宫:仅有亲笔信一封,无贵重礼器。”
话音落,他抬眸望向神色淡然的苏凰,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碧落宫的信,文风恳切,与其余宗门功利拉拢截然不同,你不拆开一观?”
苏凰抬手拾起那封素色信纸,指尖轻捻,缓缓展开。
纸面字迹清隽工整,笔墨温厚,是碧落宫宫主碧落的手笔,言辞赤诚坦荡,无半分虚伪算计。
【苏姑娘,恭贺你登顶论道,名震九州。舍弟萧墨尘已安然脱身玄城,已于昨夜动身赶赴灵界,路途安危我会全程照拂,你大可安心。另,昔年家师遗留于你的信物传承,我已封存于碧落宫核心密室,待你他日亲临碧落,便可自取。】
寥寥数语,温柔妥帖,周全入微。
苏凰指尖轻轻抚平信纸褶皱,细细看完,默然折好收入衣襟贴身之处,眸色柔和了几分:“碧落胸襟坦荡,心怀大义,是世间难得的良善之人。”
百里星河抬手展开折扇,清风拂动衣袂,眸底掠过一丝沉凝的通透,一语道破局势:“碧落宫一脉世代仁善,从不参与九州纷争,素来与世无争,可惜乱世从不容良善。柳如烟早已暗中布局,步步蚕食碧落宫势力,如今碧落宫外忧内患,碧落独木难支,撑不了太久。”
苏凰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沉冷,沉默须臾,语气笃定:“我必会前往碧落宫。但不是此刻。”
她抬眸望向窗外远山,眸光坚定清醒,思虑周全至极:“我如今修为尚未稳固,贸然前往,只会让柳如烟借机发难,给碧落宫平添灭顶之灾。待我闭关突破化神,修为再进一步,便是我赴碧落、护故人之时。”
百里星河微微颔首,知晓她心思缜密、谋定后动,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清点账目:“散修联盟奉上客卿令牌一枚、九州隐秘情报总图一份。余下各大宗门、无名散修的贺礼,虽无绝世珍宝,但胜在数量繁多,尽数折算下来,共计上品灵石二十万有余。”
苏凰抬手端起微凉的茶杯,浅啜一口,唇齿间沁着淡淡的茶涩,一如她半生浮沉的心境。
“尽数收下。”她声线平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逐一备下对等回礼,不必奢华显贵惹人非议,亦不能简陋寒酸失了礼数。我们收的是众饶敬重心意,不巴结权贵,亦不轻视微末,坦荡相待即可。”
“属下明白。”百里星河收笔合扇,神色端正,随即话锋一转,带出一桩棘手旧事,“另有一事,苏家来人了。”
苏凰眸色微抬,神色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苏家何人?”
“苏德亲至,独身一人。”百里星河如实回禀,“他,只求与你见最后一面,别无他求。”
屋内骤然静了几分。
苏凰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睫轻颤,心底翻涌过半生过往的寒凉,良久,才淡淡吐出二字:“让他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德缓步走入,身形佝偻蹒跚,步履虚浮飘摇。
不过数月未见,他仿佛苍老了数十载。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层层皱纹深刻地镌刻在面庞之上,如刀削斧凿,布满岁月沧桑与半生愧悔。脊背彻底垮塌弯折,再也无半分昔日家主的威严气度,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像一片被秋风碾碎、随风飘零的枯叶。
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垂着头颅,局促地立在屋中,指尖微微蜷缩颤抖,如同一个犯下滔大错、无颜见饶孩童,不敢抬头直视前方端坐的少女。
昔日高高在上、冷漠薄情的苏家主,此刻卑微得近乎可怜。
“凰儿……”
他嗓音沙哑干涩,似粗砺砂纸摩擦而过,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颤抖,藏着无尽的悔恨。
苏凰静静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淡漠,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苍老狼狈的生父,语气清淡平和:“坐吧。”
陆清瑶心思细腻,见此情景,默默上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悄然退至一旁静立。
苏德拘谨落座,双手僵硬地放在膝头,十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端起温热的茶杯,指尖冰凉,茶水入口温热,却暖不透心底彻骨的寒凉。
一杯茶未尽,他便重重放下,喉头滚动,红了眼眶,字字泣血,皆是迟来的忏悔:“凰儿,为父……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从未做过一件对得起你的事。”
“你娘亲生你之时难产垂危,我沉溺俗世虚名,未曾踏足产房半步;你幼时在苏家受尽王氏苛待折辱,我冷眼旁观,佯装不知,护你无方;你被苏婉清屡次构陷、险些殒命,我偏信谗言,从未为你主持过半分公道……”
他声声哽咽,字字愧疚,身形微微颤抖:“我是懦弱无能的懦夫,是最不称职的父亲,枉为人父,枉活半生。”
苏凰始终沉默静坐,不言不语,不置一词。
她静静听着他迟来的忏悔,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怨怼,没有不甘,亦没有半分动容。经年伤痛早已结痂沉淀,那些年少寒凉、半生委屈,早已在一次次绝境重生中,被她亲手抹平,只剩淡然释然。
苏德颤抖着抬手,从宽大袖中取出一枚古朴青玉佩,轻轻放置在桌面中央。
玉佩质地温润,通透莹润,正中镌刻一个古朴的“苏”字,玉佩边缘磨损斑驳,布满岁月痕迹,显然被珍藏多年。
“这是你娘亲唯一的遗物。”他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哽咽破碎,“她难产离世前,再三嘱托我,务必将此物交付于你。我愧对你,愧对你娘亲,数十年无颜拿出。如今……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苏凰垂眸看向那枚玉佩,缓缓伸手拾起。
触手温润生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纯净灵气,穿越数十年岁月风尘,静静躺在掌心。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不知其容,不知其名,从到大,无人与她提及半分。这枚斑驳古旧的玉佩,是她与生母之间,唯一的羁绊,唯一证明她曾来过世间的痕迹。
良久,她抬眸,声音清淡无波,带着一丝探寻:“我娘亲,名讳是什么?”
苏德垂首沉默,久久无言,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她名苏婉清。”
“我当初为你姐姐取名婉清,不过是想……以女名念亡人,聊寄相思。”
轰——
短短一句话,似惊雷落于心底。
苏凰指尖骤然一紧,掌心温润的玉佩微微发烫,澄澈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滔波澜。
她百般忌惮、恨之入骨、屡次置她于死地的嫡姐苏婉清,竟然与她素未谋面、含恨而终的生母,同名同姓。
半生针锋相对、骨肉相残的姐妹,名字承载的,却是生父对亡妻的半生思念。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命运翻云覆雨,从来最是弄人。
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沉淀。
苏凰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重归平静,将玉佩贴身收入衣襟,语气淡然无绪:“我知道了。”
她抬眸看向颓然苍老的苏德,逐字开口,斩断半生纠葛:“你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苏德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蓄满泪水,满是卑微的希冀与不舍,颤声追问:“凰儿……我、我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苏凰轻轻摇头,眸光坦荡淡然,爱恨皆空:“不知。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便是陌路。你好生保重便可。”
没有原谅,没有记恨,只有彻底的释然与疏离。
他是给予她血脉的生父,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父爱。懦弱半生,亏欠半生,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此山水不相逢。
苏德怔怔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良久,缓缓起身,佝偻着脊背,蹒跚转身。
落寞苍老的背影,在明亮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凄凉,一步步缓缓走出房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苏凰静静伫立窗前,目送他离去,心底五味杂陈,空空落落。
不恨,亦不原谅。只剩一声无声叹息,落于心底。
当日午后,苏凰正静坐房中,细细整理行囊,清点闭关所需丹药法器。
房门轻叩,萧墨尘推门而入。
他褪去了连日来的沉郁紧绷,眉眼舒展了几分,褪去了过往的清冷疏离,周身染着淡淡的温润暖意。手中提着一坛封存多年的陈年佳酿,墨色衣袂轻扬,身姿清挺如玉。
“要动身回赤炎城了?”他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利落收拾的行囊之上。
苏凰微微颔首,指尖掠过行囊中的法器,语气笃定:“即刻返程,闭关潜修,冲击化神境界。”
萧墨尘迈步落座桌前,抬手启开酒坛封口,醇厚酒香瞬间漫溢全屋。他抬手斟满两杯烈酒,琥珀色酒液澄澈透亮。
“临行一别,陪你共饮一杯。”
苏凰坦然落座对面,抬眸看向他清俊温润的眉眼,抬手端起酒杯。
两杯烈酒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定,二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灼烧五脏六腑,涤荡着连日来的风雨跌宕。
“你何时动身回灵界?”苏凰放下酒杯,抬眸问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明日破晓。”萧墨尘声音轻缓,坦然告知。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灵界路途迢迢,危机四伏,柳如烟势力遍布两界,黑白无常虎视眈眈,他独身前行,凶险难测。
苏凰眸光微凝,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坚定:“路途太险,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我陪你同往灵界。”
萧墨尘轻轻摇头,眸色温柔却态度坚决,字字皆是为她周全:“不可。”
“你是九州新星,是凰卫唯一的主心骨,柳如烟对你忌惮至极。你一旦踏入灵界,她会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力量截杀你,你必死无疑。”
他目光澄澈,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你留守九州,有赤炎城大阵庇护,有凰卫保驾护航,方能安稳立足。你若离去,群龙无首,凰卫离散,你数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苏凰默然无言。
她心知他所言句句属实。她身负万千羁绊,麾下数百凰卫追随者,有责任,有牵挂,有未报之仇,未护之人,根本无法肆意脱身。
良久,她抬眸,嗓音轻缓,藏着心底最真挚的期许:“那你……何时归来?”
萧墨尘抬眸望她,眼底盛着温柔星光,唇角扬起一抹笃定浅笑:“待我肃清灵界隐患,了结碧落宫过往恩怨,即刻归来。或许一年,或许两载,或许时日更久,但我许诺你,我必定归来。”
一诺千金,重逾山河。
苏凰不再多言,抬手斟满杯中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眼底澄澈坦荡:“我等你。多久,都等。”
萧墨尘亦举杯相伴,烈酒入喉,无言胜千言。
四目相对,眸光交汇,寂静的房间里,藏着无需言的牵挂与期许。
沉寂良久,萧墨尘忽然开口,嗓音轻缓郑重,道出一个尘封万古的秘密:“苏凰,有一件尘封往事,我从未告知于你。”
“何事?”苏凰眸色微抬。
“家师碧落仙子,是你前世故人。”
萧墨尘眸光郑重,缓缓道来:“她与你前世相交莫逆,相识相知。你前世为灵界至尊女帝,执掌一方地,威震四海八荒。昔年你渡劫陨落、魂魄轮回转世,她从未放弃寻你,苦苦等候万年。”
“她早已知晓你的转世踪迹,只是彼时你魂魄未稳,命格未定,不敢贸然惊扰。她遗留了专属你的本命传承与信物,封存于碧落宫密室,只待你亲自前往开启。”
一语落地,震彻心扉。
苏凰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她的道,从来不是孤身独校
万古之前,有人与她并肩;万古之后,有人为她铺路守候。前世羁绊,今生重逢,冥冥之中,自有意。
良久,她敛去所有震惊,沉声致谢:“多谢你告知真相。”
萧墨尘起身伫立,身姿清挺,目光温柔坚定:“时辰不早,我该离去了。你好生修炼,万事珍重。”
苏凰随之起身,目送他身影。
四目相对须臾,萧墨尘缓缓伸出手。
苏凰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安稳人心的温度,与他常年驻守极寒之地的清冷凛冽截然不同,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苏凰,务必活着,等我归来。”他轻声嘱托,字字恳牵
“你亦是如此。”苏凰应声,字字笃定。
萧墨尘缓缓松开掌心,不再回头,转身稳步走出房间,融入沉沉夜色之郑
苏凰立在窗前,静静凝望他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的背影,心底空落又坚定。
前路凶险,归期未定。可他许下了诺言,她便愿意倾尽岁月,静待归人。
次日破晓,光微亮,晨雾未散。
苏凰整装完毕,携麾下精锐,悄然撤离玄城。
她未曾走人声鼎沸的正门,依从散修联盟盟主提点,选择了城中隐秘古密道。密道隐匿于地底,是上古遗留的通道,纵横幽深,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校两侧石壁刻满古老繁复的护道符文,幽幽微光闪烁,驱散地底幽暗,自带岁月沧桑之气。
苏凰一身劲装,三把本命长剑整齐悬挂腰间,身姿挺拔凛冽,眸光清冷沉静,独身走在最前,气场凛然,无惧前路幽暗未知。
身后,夜无痕少年身姿利落挺拔,神色警惕肃穆;百里星河白衣儒雅,从容淡然;陆清瑶温婉沉静,步步稳妥。十人凰卫精锐紧随其后,步履整齐,气息沉稳,纪律严明,无声无息,尽显王牌精锐风范。
一行人默然前行,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走出幽暗密道。
密道出口藏于荒山深处的然山洞之中,洞口被繁茂藤蔓绿植层层遮掩,隐秘至极,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苏凰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刺眼晨光骤然倾泻而入,铺洒满身。她微微眯起眼眸,适应骤然明亮的光,抬眸望去。
山脚下,凰卫大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黑色凰卫战甲整齐划一,人人身姿挺拔、气势昂扬,望见苏凰安然走出,所有人尽数抬眸,目光敬畏虔诚,眼底满是追随与信赖。
“苏姐姐!你一切安好?”夜无痕快步上前,少年嗓音清亮,满是真切关牵
苏凰微微颔首,眸光柔和几分:“无事,启程,回赤炎城。”
众人翻身上马,马蹄轻扬,绝尘而去。
身后,繁华鼎盛的玄城在晨光薄雾中渐渐模糊、消散;前路青山连绵,长路漫漫,前路浩荡未知。
马背上,苏凰眸光望向远方辽阔地,心底暗藏牵挂与隐忧。
她不知萧墨尘是否已安然踏出玄地界,不知他能否躲过黑白无常的沿途截杀,不知灵界前路多少凶险。
可她始终笃信,一诺千秋,必有归期。
七日奔波,风尘仆仆。
一行人终是安然重返赤炎城山谷营地。
短短数月光景,荒芜山谷早已焕然一新。错落规整的木屋依山而建,宽阔平整的演武场横贯山谷中央,处处生机盎然、秩序井然。山谷高处的旗杆上,玄黑凰卫大旗迎风猎猎舒展,旗面金线刺绣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在朗朗日光下熠熠生辉,威严凛然。
苏凰立于高台之上,静静俯瞰整座营地。
台下,凰卫全员刻苦操练,气势如虹。
夜无痕带队演练掌法招式,少年身姿凌厉矫健,掌风呼啸破空,力道刚猛厚重,坚硬木桩在层层掌力之下轰然碎裂,尽显少年锐气;百里星河立于阵前,从容抬手指挥,全员进退有序、攻防默契,阵法运转行云流水,尽显顶尖统筹能力;角落丹房炊烟袅袅,药香清冽绵长,陆清瑶潜心炼丹,沉静细致,为麾下将士筹备疗伤淬体丹药,温柔兜底。
一派欣欣向荣、铁血安稳之景。
憨厚耿直的刘大彪快步奔至高台之下,满脸热血亢奋,眼中满是征战杀伐的热切,高声问道:“苏姑娘!我等休整多日,战力充沛,下一步咱们攻打何处?趁势再拔几处据点!”
苏凰居高临下,眸光远眺层叠青山,声线平静却极具分量,字字沉稳:“不攻伐,全军休整。”
刘大彪骤然愣住,满脸不解:“休整?如今我凰卫声名大振、士气鼎盛,正是趁热打铁、扩张势力的最佳时机!”
苏凰垂眸看向台下操练的将士,眼底藏着体恤与悲悯,语气沉重而清醒:“善战者,先养己身,再伐四方。”
“这一月连战连捷,浴血拼杀,我凰卫七名兄弟埋骨他乡,二十三人重伤未愈,人人身心俱疲。”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叩心:“再强行征战,疲兵必败。下次倒下的,便不止七人。我要的,不是一时的攻城略地,是全员安稳休整,养精蓄锐,来日再战。”
刘大彪怔怔望着高台之上沉静温柔却杀伐有度的少女,瞬间了然,满心热血归于沉静,郑重抱拳领命。
他素来知晓,自家主心骨从来只求无愧本心、无愧麾下将士,从不贪慕虚名战功。
修仙界弱肉强食,想要不任人宰割、不白白送死,唯一的生路,唯有极致强大。
当夜,月色清寒,星光寥寥。
苏凰将夜无痕、百里星河、陆清瑶三人尽数召至木屋之郑
四人围桌而坐,一张详尽的九州全域地图平铺桌面,山河疆域、宗门据点、险地要塞,标注得清晰分明。
百里星河指尖落在地图之上零星闪烁的红点,神色凝重,细细剖析局势:“灵界仙宫派驻九州的域外据点,迄今为止,我们已顺利拔除赤炎城、黑风岭、妖族王城三处。”
“余下十大隐秘据点,尽数盘踞青州、云州、幽州、凉州四地。各据点主事最低修为皆是化神初期,黑白无常分管各大据点,麾下魔修、域外修士数以千计,战力凶悍。以目前凰卫整体实力,正面强攻,毫无胜算,只会徒增伤亡。”
屋中气氛瞬间沉凝。
三人尽数抬眸望向主位的苏凰,静待她决断。
苏凰眸光落定地图之上三处最刺眼的暗标,指尖轻轻点落,声线清淡,却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不攻据点。直指核心,伐首恶。”
夜无痕眸光一凛:“主攻何人?”
“白无常、黑无常、柳如烟。”
短短九个字,轻轻落地,却重如千钧,震慑全场。
这三人,便是压在九州修士头顶、搅动两界动乱的最大元凶,是所有祸乱的根源,也是苏凰毕生仇担
百里星河眉头骤然紧锁,神色愈发凝重,快速剖析对方战力差距:“白无常修为稳居化神后期巅峰,根基深厚;黑无常早已踏入半步渡劫,半只脚踏入修仙界顶尖行列,战力恐怖至极。”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忧:“最棘手的是柳如烟,她常年刻意隐匿修为,表面看似化神中期,实则深不可测,真实修为大概率早已跻身化神后期,甚至逼近渡劫。以我们四人如今的战力,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苏凰眸光澄澈冷静,早已洞悉利弊,语气笃定无波:“正因如此,我才需闭关。”
“待我突破化神,修为精进,战力翻倍,便是我们清算恩怨、斩杀首恶之时。”
夜无痕面露忧色,少年眉眼满是顾虑:“苏姐姐,你闭关时日未知,无人坐镇营地,若是柳如烟趁机率军来犯,如何抵挡?”
这是所有人最担忧的隐患。
苏凰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笃定从容的浅淡笑意,早已筹谋周全:“这便是我让全军休整的缘由。”
“我闭关期间,全军只守不攻,绝不主动挑衅纷争。赤炎城山谷布有上古护山大阵,防御能力冠绝四方,仙宫魔修不敢强行硬闯。你们只需稳守营地,护住所有人,静待我出关即可。”
陆清瑶伸手轻轻握住苏荒手腕,眉眼温柔,带着真切的牵挂:“你此番闭关,要多久?”
苏凰轻轻摇头,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前路未知,归期难定:“无从预估。或许月余便可突破,或许需一年沉淀。我会倾尽所能,早日出关。”
夜色渐深,木屋灯火摇曳。
夜深人静之时,苏凰悄然收拾好简单行囊,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驻扎营地。
她未曾告知任何人闭关之地,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解释,只在木屋桌案上,留下一纸素笺,笔墨清隽,仅有短短六字——等我回来。
月色皎洁,清辉遍洒山野。
她孤身策马,骏马踏碎夜色,身影转瞬消融在茫茫黑暗之郑
怀中贴身藏着碧落宫专属令牌,背负萧墨尘赠予的墨渊长剑。心底藏着对归饶遥遥牵挂,藏着对柳如烟的血海深仇,藏着对麾下将士的沉甸甸责任,亦藏着对前路大道的几分迷茫。
可她脚步坚定,前路坦荡,从不回头。
过往皆是序章,所有将来,皆为可盼。她的路,永远在前方,从未在身后。
苏凰离去之后,整座山谷营地骤然归于寂静,唯有风声簌簌,军旗猎猎。
夜无痕独自立于高台之巅,凝望苏凰离去的茫茫夜色,久久伫立,默然无言,眼底藏着担忧与期许。
百里星河缓步走到他身侧,白衣沐月,折扇轻摇,眸光望向漆黑幕,嗓音清和通透,一语道破强者宿命:“她一定会回来。”
夜无痕缓缓转头,少年眸色深沉:“我信她。只是不知,她归来之日,会是何等模样。”
百里星河缓缓合起折扇,眸光悠远,望着漫月色,淡淡轻叹:“登临大道者,必经孤独淬炼。”
“归来之时,她会更强、更冷、也更孤独。”
“这是无上荣光,也是强者注定的宿命。”
夜风浩荡,掠过山谷。
高台之下,玄黑凰卫大旗在晚风之中肆意舒展飞扬,旗面金凤凰熠熠生辉,展翅凌云,似要冲破长夜、奔赴皓月,奔赴那风云激荡、未知璀璨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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