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港上做了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他们把册子摊在桌上,用来对人。
连这件事他在心里过了很多年。他册子本来是给后来人看的。他后来人还没有来。他今晚要让册子见一回活人。他见完了他要把册子收好。
那一港上下着雨。屋里点着两盏灯。桌子是一张长桌,一头放册子,一头放送回来的名单。连灯要摆两头,摆两头才看得清两边的人。
桌子中间铺了一张白布。他白布不是为干净。他白布上是给放东西的。他放东西的地方不能空着。
白布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块木片、一个绳结、半截表链。连这三样是从三个人身上留下来的。他东西摆在中间,人坐两边。他东西比人老实。
从前册子是记来饶。这一夜是拿来认饶。连先把规矩了三句。
他这三句不是他新想出来的。他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他攒下来的东西不能改,只能加。他往后要加第四句的时候他会先。
第四句后来加上了。加的是问一句:同一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哪儿。这一句是娜塔尔提的。她这一句问的是人肯不肯往回走。
头一句是先对号。第二句是对特征。第三句是对证人。三句都要对得上才算。
连这三句的次序不能换。他先对号是看册子,后对特征才看人。他次序一换就成了先看人再找号。他那叫挑人。
他对号看的是册上的位置。他对特征看的是手上的记号。他对证人看的是有没有两个人记得同一。
他两个人不必认识。他两个人只要记得同一件事就校他记得同一的人,往后会互相找。
他:三句对不上就先不写。他先不写的人放在一边。
他:放在一边的人不算没来。他放在一边的意思是没有对上。他没有对上跟没来过是两件事。他他要给没对上的人留一个口子。
放在一边的缺夜里有人给他们送了粥。连粥要给,名字可以先不给。他粥跟名字不一样,粥是当的。
那送粥的人是雀。她端了七碗。她她数过。她七碗端完,有两个人哭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娜塔尔报名字。
她报得很慢。她手里拿的是一张纸。纸上是从各处送回来的名单。
她名单上有一半的字是别人替抄的。她替抄的人不认得被抄的人。她所以名单上的错字看不出是抄错还是记错。
名单是从北线、西口、长桥三条路上来的。她这三张名单的抄法不一样。她北线抄得最乱,西口抄得最全。
她抄得乱的地方往往记得真。她抄得全的地方往往挑过了。她挑过的东西看不出来挑过。
知了坐在她对面。知了记。她记的是号,不是名。她名有空。号没有空。
知了面前摆着一把尺子。她:我写字要压着尺。她压着尺写的号才齐。她齐的号排在一起,一眼能看出少没少。
那把尺子是她自己带来的。她尺子是她从前做事的地方发的。她她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这一样。
她名字可以有好几个。她号只有一个。她一个人改名容易,改号难。她所以册子上的号比名靠得住。
连:号也要防。他有人会堵号。他堵号就是拿一个号用在两个人身上。他堵号的人多半是办证的。连坐在桌子另一头。他管划。
他划的不是名字。
他划的时候用一个尺子压着。他尺子压着线才直。他直的东西才对得上册上的校他册子的行本来是直的。他划的是那一行上的一段空白。
他划之前先把那一行念一遍。他:念一遍是提醒自己划的是哪个人。他出声念跟心里念不一样。他出声念会慢。
他划的时候用的是铅笔。他铅笔浅。他浅的东西改得动。他划掉一个人这件事要留改的余地。
他划错一个,往后那一家人就查不到人。他他见过的划错比认错多。他认错能改,划错改不回来。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她找她的男人。她他去年秋走的。她走了以后来过一封信。娜塔尔问她: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女人:信上写的是三个字。还活着。娜塔尔把这三个字报上去。知了报了一个号。
号对上了。特征也对上了。证人有两个人。连没有划。他在那一行上摁了一个印。
女人问:摁印是什么意思。连:摁印是记下这一行有人来对过了。女人问:我男人是不是还在。
连:不知道。他他只知道有人记着他。女人没有再问。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女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问:那个印能留多久。连:印在纸上,纸在就在。她那她把纸放着。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孩子。
孩子站得笔直。他把木片举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都举了。连这一块木片他见过。他木片是从港上发出去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块木片。木片上有号。他:这是我爹的牌子。
娜塔尔把号报上去。知了没有马上话。她这个号在册上有过。她三个月前有人来认过。
孩子他娘来过。他他娘回去以后就没有再话。连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最后没有划。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连这一个待字不是给孩子的。他待字是给港上自己看的。他往后凡是有人拿着木片来,先看那一行上有没有待。他待的意思是有两个人来认过同一个号。
他两个人来认,就明这个号上还有事。那一夜认下来的不超过二十个。划掉的比写上的少。
知了她数过。她那一夜报上来的号有六十几个。她真正对上的不到二十个。她剩下的写在另一张纸上,没有往册子上动。
连这不对。他按道理划掉的应该多。娜塔尔这要看从哪儿算。她册上的人有七成没有消息。
连没有消息跟划掉不一样。他没有消息的人不能划。他划掉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在了。
他不在了这三个字要有两个人证。到了后半夜,人少了。
人少了以后桌子上的灯也暗了。娜塔尔暗了好。她人少的时候用不着照亮。
知了把记的东西交给娜塔尔。她她记了四页。连看了那四页。他看完她记的比他想的干净。
他问:干净在哪儿。他自己回答:她一个名字都没有添。他这是对的。他那一夜不该有人往里添名字。
亮之前,连做了一件事。他在册子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三行字。
写的是:这一夜对过的人,不写入册。写入附页。他附页可以散。他册子不能散。
娜塔尔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分。连因为这一夜对出来的人,一半还没有定。
他定聊写册。没有定的写附页。他附页丢了不算丢。册子丢了才算丢。
娜塔尔:附页上要有个记号。连记号就是那三句话。他不用另加。他多一个记号就多一样能丢的东西。
他附页要写两份。一份留港上,一份跟着人走。他跟着人走的那一份,写的是这个人自己的三句话。
三句话是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还认得谁。连这三句不写进册子,只跟着人。他跟着饶东西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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