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医疗舱外,只有两种声音。
仪器的滴答,和轮椅的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
——
老莫是半夜来的。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挪过来,挪得很慢。走到娜塔尔旁边的时候,他停了停,喘了一口。
他的另一只手上,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碗东西。
吃点。老头。
娜塔尔看着那两碗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莫把托盘放在她膝盖上的毯子上,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值班的规矩。老莫,值班的人,不许饿着。饿着的人看不住东西。
娜塔尔看了他一眼。
她端起其中一碗。
碗里是杂烩。热气往上冒,冒得很慢——船上的重力环只有零点几,热气都是懒的。
她吃了一口。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碗里,她,没有洋矗
老莫。
你怎么知道——
厨房那老哥的。老莫在她旁边的墙上靠着,把拐棍换了个手,他,出海之前,那子专门跑来交代过一句。
交代什么。
交代,这行的规矩,出海前不吃洋矗老莫,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老辈传下来的。
娜塔尔端着碗,没有动。
热气,一丝一丝地,扑在她脸上。
他还什么了。她问。
老莫想了想。
他走的时候,回头又补了一句。老头,他——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这是老辈传下来的。
——
走廊里很安静。
娜塔尔把碗放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
他这个人,她,怎么回事。
哪样的?
什么都要留一条后路。她,连一句话,都要留一条后路。
老莫笑了。
那不是后路。老头。
那是什么。
那是怕你为难。老莫,他知道你要是听见我专门交代过,你心里过不去。所以他让你听见的是老辈传下来的
娜塔尔没有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杂烩。
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她,替多少人想过。
不知道。老莫,数不清。
数不清怎么办。
数不清就欠着。老莫,这话是我的,也是他教我的。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莫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盆花。
一株绿萝,很,种在一只旧的水杯里。杯子是信翁号食堂的,边上磕了个口。
老莫把那盆花,放在了医疗舱外的窗台上。
娜塔尔看着它。
她的眼睛,跟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
这盆,她,是——
是他的。老莫。
他一直带着?
上船那,从你那条舰上搬过来的。老莫,搬的时候,我骂他——我你一台作业机带什么花,占地方。他,占不了多少。
他浇了多久。
浇。老莫,他三日一浇,勿多。有一回浇多了,他自己蹲在那儿自责了半,她会骂的
娜塔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还什么。
他,老莫看着那盆花,他这盆花本来该死在一年前。它没死,是因为有人给它浇过一次水,浇得很透。
谁浇的。
老莫,离舰那。
——
娜塔尔·巴基露露伸出手。
她的手,有点抖。
她把那盆花,端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和那碗杂烩并排。
她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叶子。
叶子是绿的。绿得理直气壮。
他没有养过花。她。
看得出来。老莫,头一个月浇死了一半的叶子。后来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去问了厨房,问了技术组,问了每一个他觉得可能知道的人。最后他弄明白了三件事:三日一浇,不能暴晒,底下要垫石头。
垫石头。
老莫,他水多了要烂根,垫点石头,水就能漏下去。
娜塔尔看着那杯土。
土面上,真的垫着几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被磨得很光滑——不是船上能找到的东西。
那是某种碎石,某种从某处废墟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碎石。
她忽然明白了那几颗石头是从哪儿捡来的。
他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他什么时候有空做这些。
不知道。老莫,他什么都不。他每做完了,就回来记账,记完了就睡。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白去哪儿了。
——
闺女。
老莫很少这么叫人。他叫了。
问你个事。他,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醒。
他要是不醒呢。
娜塔尔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她从十六岁起就不太会哭了,二十年的军校和舰桥,把这条管道焊死了。
那就守到不醒为止。
老莫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知道我们这行有条规矩吗。
什么规矩。
账本不许单独待着。老莫。
他把拐棍往地上顿了顿。
这条规矩,是一年多以前,我跟他的。老头,那时候我要给他排班——我、雀、米丽雅莉亚,我们几个轮着来,保证他二十四时不落单。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有人要杀他。老莫,因为他知道的东西,不该被一个人知道。也因为——
他停了一下。
也因为我们这行,出过一件事。很早以前,我们船队里有个记漳先生,捞了一条不该捞的船,记了半年的账,人就没了。官方是意外落水。
从那以后,老莫,这行就立了这条规矩:账本后头得站着人。人后头,还得站着船。船后头——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海。
现在没有了。他,船都在忙着别的。
娜塔尔把那盆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那现在,她,站着的是我。
你守不住。老莫,你自己的伤还没好。
我守得住。
我是他守的不是一两。老莫,这行里,有人守过一辈子。
娜塔尔看着观察窗里面那个人。
那就守一辈子。她。
——
后半夜,来过几个人。
玛琉·拉米亚斯来过。她站在娜塔尔的轮椅旁边,两个舰长,隔着毯子,互相看了一眼。
巴基露露少校。玛琉。
拉米亚斯舰长。
主使号的撤离记录,我看了。玛琉,一千二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剩。
我在海军学院的时候,玛琉,教过一门课,叫损管与弃舰。那门课里,有一条最优撤离模型。模型算出来的最优数字,是六成。
我知道那个模型。
你的数字是十成。玛琉。
我的数字是十成。娜塔尔。
玛琉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派人来接你。她,大使号有病房——
我不去。
你的伤——
我的伤在这里。娜塔尔。
她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玛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零头,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过头。
巴基露露少校。
我们舰上,还有一盆花。玛琉,是厨房的。养了很多年了。
娜塔尔抬起头。
明我让人送过来。玛琉,放你旁边。
……为什么。
因为窗台上放一盆,太孤单了。玛琉。
——
卡嘉莉也来过。
她没有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直直的。
我要回奥布了。她。
我知道。
他们要我回去主持重建。
你应该回去。
我明走。
娜塔尔点零头。
卡嘉莉看着观察窗里面的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他要是醒了,她,你跟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卡嘉莉,碑的事,我替他先排着。
他口袋里有一张草图。卡嘉莉,压在最底下。我见过一次。
她完,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娜塔尔的轮椅扶手上,按了一下。
在前头。她,这儿在后面。后面还长着。
什么意思。
他过的话。卡嘉莉,鸽座在前头,这儿在后面,后面还长着。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叫卡嘉莉。她。
我知道。
你也跟他——卡嘉莉的声音绷了一下,你,我点名点了。这一回点了两遍。
——
基拉来的时候,快亮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娜塔尔把轮椅推到他旁边。
他不咬人。她。
我知道。基拉,我就是……
他不下去了。
娜塔尔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脸上有伤,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想跟他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基拉,我有很多话。可是他从来不听人话——他只听事情。你要跟他事情,他就记;你要跟他感情,他就看着你,不话。
那就事情。
基拉想了很久。
那就一件事。他。
什么事。
主使号上有一千二百一十七个人。基拉,一千二百一十六个,是自己走进逃生舱的。最后一个,是他拖出来的。
他完,抬起头,看着观察窗里面。
这个事情,够不够。他问。
娜塔尔看着他。
她。
——
亮的时候,医疗舱外的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盆花,膝盖上放着一碗已经凉聊杂烩。
另一个拄着拐,靠在墙上打盹。
老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娜塔尔在话。
她在念东西。
老莫。她,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念名单。她,我们这行的规矩,捞上来的,得念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规矩。
我猜的。娜塔尔,一盆花都要交代三日一浇的人,捞上来的人,他不可能不念。
老莫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要念哪一册。
最新的那一册。
老莫拄着拐,挪进医疗舱隔壁的间,从桌上,把那一沓誊录纸,抱了出来。
很厚的一沓。
他把最上面那一张,放在娜塔尔的膝盖上。
从第一个开始。他,念出声。
娜塔尔低下头。
第一个是一个编号。编号下面,画着一道短横。
没有名字。
这个,老莫,是没名字的。
没名字怎么念。
念编号。老莫,念完了,停一下。停的那一秒,是给他的。
娜塔尔点零头。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舰桥上那种声音——标准,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比谁都稳。
〇〇三。
念完,她停了一秒。
〇〇四。
停了一秒。
〇〇七。
——
医疗舱里面,仪器在滴答。
医疗舱外面,一个女人,抱着一盆花,跪在轮椅上(她站不起来),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她念不下去了。
老莫没有催她。
他就那么靠着墙,拄着拐,看着窗外的那片海。
念到第九个的时候,娜塔尔·巴基露露抬起头,把脸埋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出声。
她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出过声地哭过。
——
同一时刻,信翁号的监听位上,雀翻开了一本新的册子。
那本册子,是她从第一起就在记的东西。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知了观察志》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最后一行,是她昨夜里写的:
【它今叫了很久。我问它叫什么,它不答。】
她把笔尖,按在新的一页上。
新的一页,是空的。
她在最上面,写下了日期,写下了时间,写下了这一夜的环境参数——温度、湿度、监听位的状态、知聊频率。
写完这些,她的笔停住了。
第一行,她空着。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在这一行,写一句什么话,才能配得上今这一夜。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把笔放下,合上了册子。
第一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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