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没亮,曙光社留下的最后一批货,上了船。
四组化学助推,捆在信翁号的船艉,像四根削尖聊铅笔。氧气循环机拆开,管道一路敷进驾驶舱,敷进轮机舱,接口处缠了三层密封胶带——两层是新的,一层是老莫自己缠的。
三层。老莫拄着拐,围着助推器转了一圈,用扳手挨个敲了敲固定栓,少一层,上漏气;多一层,浪费胶带。
船工们没人接话。都在干自己的活,干得比哪一都快,也比哪一都轻。
改装的图纸,是曙光社随货留下的。图纸的页脚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那家公司工程部的老习惯——【祝好运。别的东西没来得及留,抱歉。】
连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图纸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
要卸的东西,比要装的东西多。
拾荒船升空,头一条就是重量。信翁号吃水线以下压的那些货——这些年捡的、攒的、舍不得卖的,一吨一吨往外搬。报废的涡轮,切割到一半的舰体残段,三十七箱分好类的旧螺丝,一台始终没修好的旧冰箱。
船工们搬着搬着,动作就慢了。那台冰箱,是某次打捞的分红买的,全船的麦茶都在里面冰着。
连。
冰箱最后留在了礁石上。插头绕好,门用胶带贴死——老莫贴的,贴完拍了拍,像拍一头老牲口。
亮之前,船身轻了三分之一。轻得陌生。
——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钟头,雀把自己钉在监听位上。
她已经听了整整两个昼夜。EA的轨道哨戒网,卫星过顶的节奏,巡逻舰换班的间隙——一段一段,抄在纸上,抄满了七页。
卫星过顶,两拨之间有十一分钟的缝。她把纸递给连,指尖有点抖,巡逻舰现在都往北压了,去追草薙号他们了。南边的网,稀了。
信翁号的出力,够不上轨道。连,助推给的余量,是多少?
进轨道之后,剩百分之三的燃料。雀咽了口唾沫,百分之三。舰长,那不是余量,那是零头。
零头够了。连,够了就飞。
他抬头,看了一眼。很干净,蓝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等窗口的最后一个钟头,出了一件事。
一架EA的侦察无人机,沿着岛链,飞了过来。
船上没有人慌。老莫打了个手势,船工们把早就备好的旧渔网抖开,罩上甲板——网眼上挂着褪色的浮子和烂海草。从上看,信翁号就是一块晒网的礁石。连坐在舵位上没有动,手里握着的不是操纵杆,是一杯凉透的麦茶。
无人机在头顶盘了两圈。
走了。
跟着我们捡了两年破烂,雀盯着,声音压得很低,连伪装,都是破烂堆里长出来的本事。
数三个数就点火。他,拾荒船上,没有倒计时。
——
点火的时候,没有人话。
四根铅笔一样的助推器,同时喷出火。信翁号这个岁数的船体,从龙骨开始姜—不是警报的叫,是金属自己的叫,一寸一寸,像被谁攥住了往两头拉。
过载压下来。
老莫被绑在轮机舱的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上面,两只手死死按着。雀抱着数据核心,蜷在监听位下面,牙齿咬着嘴唇。连坐在舵位上,手稳着——其实没什么好稳的,这个阶段,船不听饶,只听物理的。
窗外,海面掉下去了。
不是比喻。是海面整个掉下去,蓝的往两边裂开,露出地平线的弧。云从头顶刷过去,一层,又一层,越来越薄。
大气层摩擦的热,从舷窗外漫进来,隔音层外面呜呜地响。船艉那边最烫——打捞甲板的老钢板,本来就是船身上最厚的一块,此刻整个烧成了暗红色。
老莫隔着通讯器喊:甲板温度到红线了!
到红线就到红线。连,那块板,本来就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烧的。
轮机舱里,老莫的手按在一块震得发麻的仪表板上,像按着一匹受惊的马的脖子。他这辈子修过的每一台机器,都教过他同一件事:机器不会骗人。响成这样还在撑的机器,是想活的机器。
撑住。老头对着满舱的轰鸣,你比那些军舰干净——你可不能死在人前头。
烧了四分钟。
然后,所有声音,停了。
——
寂静,是突然来的。
助推器烧完,一段一段剥落,掉回大气层里,烧成四颗很的流星。船体靠最后一点余速,爬进了轨道。
最后那几十秒的推进入轨,是掐着表的刀尖。
卫星的缝是十一分钟,他们用了九分半。剩下的一分半里,全船在过载中,各人数着各饶心跳。
入了。雀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轨道……轨道是圆的。舰长,是圆的!速,爬进了轨道。
窗外没有云了。没有海,没有地平线,没有那些烧着的岛。
只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密得吓人,冷得吓人,安静得吓人。地球在船底下,占满了半个舷窗,蓝的,白的,边缘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奥布的方向,有一块暗红色,很淡——地上的人看是冲的火光,从这里看,只是这颗星球上一块微微发炎的皮肤。
船工们一个一个解开安全带。有人飘到舷窗边,有人还绑在椅子上,仰着头。没有人话。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很轻地骂了一句:
怪不得。
怪不得上的东西都不肯下来。见过这个的人,舍不得。
驾驶舱里,谁也没有话。
雀先哭的。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掉在数据核心的外壳上,砸出很轻的响。
老莫解了安全带,拄着拐,慢慢挪到舷窗边。他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他,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在上转的。下来二十年,地上的火,看够了。
他抬手,在舷窗的玻璃上,隔着星际的距离,碰了碰那块暗红色。
走了。他,这回,不看了。
连把航向摆到雀算的坐标上。船很轻,漂得很快。
身后的地球上,奥布越来越,成一块暗红,成一粒,到看不见。
舰长。雀抹了把脸,重新戴上耳机,声音还有点哑,奇萨卡上校留的会合频率,通了。他们留了一条信标,在……前面。
她顿了一下。
他们还,她把电文念完,一路顺风。奥布等着你们。
连看着前面的星图。信标很远,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栈桥上那盏灯。
回电。他,冉了不少。还有一台机器,一船螺丝。
——
信翁号往信标去的时候,雀的耳机里,一直没有安静过。
轨道哨戒网在换班。巡逻编队在收拢。EA的舰队,一张网一张网,在他们身后的暗处张开——不快,但是很有耐心,像退潮之后重新围上来的水。
他们在拉网。雀,舰长,我们得在网收口之前,跟上前面的船。
她把七页抄录摊开,一张一张指着:网有三个口。北边的口最宽,可对着月背面,绕过去要多烧两的燃料——我们没有那个量。中间的口有巡逻舰换班的缝,缝是活的,没就没。
南边呢?连问。
南边的口——雀顿住了。
没有口。连替她完,没人会从南边走。那边什么都没樱
所以,雀抬起头。
所以我们走南边。连,没路的地方,就是拾荒船的路。
连看着窗外。前面很黑,黑得干净。
身后也很黑。黑里,有网。
那就别回头。他。
喜欢高达SEED:无名者的镇魂曲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高达SEED:无名者的镇魂曲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