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炮口转向了东岸。
联合的齐射落进撤离走廊的水域。水墙一排一排立起来,第五船团刚出港的一半被堵在半路,雀的频道里全是喊声。
秃鹫从礁石后面冲出去,横在船团和弹幕之间。作业爪张开,探照灯全开,把退路照亮。驾驶舱里,报警器从出力红线一路响到液压警告——老毛病,加上新伤。
雀。连,别管队形了。全部的船,散开,各自贴着礁走。
散开?!那队形就乱了——
队形是给炮看的靶子。连,散开,是给活人走的路。
船团散了。散开的船像一把撒出去的米,沿着礁石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摸出去。炮火追着打——可再准的炮,也追不上一百条各自认路的船。
有一艘没跟上。主机中弹,歪在礁盘边上,船身慢慢往水里沉。
秃鹫把它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一发近失弹的水柱砸在旁边,整台机器晃了一下,探照灯灭了一盏。
舰长!雀的声音劈了。
没事。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灯还剩三盏,够用。
他把那艘船送过火线,回头,又冲进了水墙里。
驾驶舱里,液压表的红灯闪个不停。连把探照灯的功率压到最低——省电,也省灯。他的手在操纵杆上,稳得不像一个头一次挨炮击的人。
舰长,雀的声音哑着,后面还有三艘船没过线,他们……舵断了。
断了就拖。
秃鹫转身,逆着疏散的人流冲回去。作业爪探进水里,扣住第一艘的船艏,拖着走;送过线,再回头,扣第二艘。第三艘的船老大在频道里哭着喊,这条船是他爹留下的,死也不敢撒手。
人上来。连,船,我拉。
那怎么歇—
船也要。连,你爹的船,我给你们拖回去。
那一的走廊上,炮火从头响到尾。那一的走廊上,一条命也没少,一条船,也没丢。
——
同一时刻,指挥室。
屏幕上,东岸的火光和防线的缺口叠在一起。乌兹米站在主屏前,看了很久。
接奇萨卡。
频道通了。背景音全是炮声。
岛守不住了。乌兹米。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是。
那就不再守了。乌兹米,二十一空降团交替掩护,全军向辉夜岛转进。政府机能,军工人员,伤员——能走的,全走。带不走的设备,全炸掉。
代表。辉夜岛那边——
辉夜岛有加速器,有船坞。乌兹米,打得完的仗,在那里打。
他顿了顿。
打不完的,也在那里打。
频道那头,奇萨卡沉默了一会儿:代表。转进的船团,会经过联合舰队的火力范围。
所以要有殿后的。乌兹米,让走廊上那台机器殿后。它比我们任何一个中队,都会保船。
……那台民用机?
它没有击落过一架敌机。乌兹米,可它撤出来的人,比一个中队都多。奇萨卡——这一仗打完,奥布还剩什么,不看击落数。
频道断了。指挥室里,参谋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继续销毁文件。刚才那句话,他们都听见了。
命令一层一层传达下去。指挥室里的人动起来:销毁文件的销毁文件,拆设备的拆设备。焚化炉的烟从楼顶冒出来,一缕一缕,被海风扯散。有人抱着箱子从卡嘉莉身边跑过去,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跑,只有她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座正在被放弃的岛。
她追上乌兹米:我留下。
你跟我走。
防线还没垮!m1还在打!上面还有人在飞——
卡嘉莉。乌兹米停下脚步,回过头,撤,比守难。守的人,只需要对着一个方向开枪;撤的人,要对每一个留下的方向负责。
那你呢?!卡嘉莉的声音抖了,撤到辉夜,然后呢?联合跟着打过来呢?再撤到哪里?!
乌兹米看着她。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卡嘉莉以为他又要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撤到没有地方可撤的时候,他,就轮到别的了。
别的什么?
乌兹米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这一课,现在补。跟我走。
卡嘉莉攥着拳,指节发白。屏幕上,m1的识别码又灭了一个。她最终松开手,跟了上去。父亲转身走向舱门,背影在警报的红光里,一下一下,很稳。
——
黄昏,撤往辉夜岛的船队起航。
军舰打头,运输船居中,征用的渔船收尾。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加速器所在的岛去了。
卡嘉莉站在船艉,看着淤能碁吕岛的方向。那座她出生、长大的岛,在暮色里烧着,烟柱一根一根,斜斜地指向海。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就是一直流,止不住。
会回来的。乌兹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她抹了一把脸:爸,辉夜的轨道上,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乌兹米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辉夜岛的轮廓——加速器的轨道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一道通向上的、还没有点亮的桥。
准备了奥布该准备的东西。他,该用的时候,你会看见。
卡嘉莉还想问。可她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她把话咽了回去。
平静得,像一个交代完了所有事的人。
船队里很静。撤下来的士兵靠着舷墙坐成一排,枪抱在怀里,没有人话。一个老兵望着越来越远的岛,忽然低声哼起一支奥布的船歌,哼了两句,停了,别过头去。
卡嘉莉听见了。她没有回头,眼泪却又下来了。
岛越来越。最后,只剩烟柱,立在暮色里,像一座还没有立的碑。
——
海上,信翁号跟着最后一队运输船走。
秃鹫停在甲板上,探照灯碎了一盏,装甲上弹痕一道一道,帆布棚被弹片豁开了口子。老莫拄着拐,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手指抹了抹最深的一道弹痕。
都是新伤。老莫,机器皮实,比人经打。
人也一条没少。连,今走廊上,一条命都没少。
一条都没少。老莫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句经。念完,他抬头看了看,这种打法,比打赢还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了一辈子机器的手。指节上全是旧茧和油泥——握不稳枪了,握扳手,还稳。
他,打完这一仗,你想干什么?
连看着前方的黑,想了想。
找一座碑的地址。他。
老莫没有再问。他知道那半本笔记,知道那块军牌。有些账,年轻人背着走了这么远,不差这几了。
雀从舱里探出头:舰长!辉夜岛方向灯火管制了。还营—代表机构发来协调频率,点名要信翁号!
连愣了一下:点名?
指名要船东,或者协防协议的签单人。雀念着电文,亮前,到辉夜岛。有东西,当面交接。
连看着黑下去的海面,看了两秒。怀里,那半本笔记的重量,忽然重了一点。
老莫,罗盘给我。他,今晚的航向——辉夜岛。
老莫把罗盘递过来,什么也没问。船头在浪里转了个角度,整支船队的航迹跟着画了一道弧,朝着那粒还没熄的灯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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