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港的清晨,是灰色的。
军港城市靠山面海,建筑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墙皮上带着盐渍。码头一个连着一个,泊满了灰色的军舰。运输船进港的时候,娜塔尔站在舷边,做了一件她每次进本部都会做的事。
数船。
今数出来的东西,不对。
泊位比上个月满了三成。物资周转区堆着集装箱,苫布盖得严严实实。最里面的一条专用泊位上,靠着三艘远洋货轮——封舱运输,舷侧连吊杆都卸了,吃水很深。
她要来了近三的泊位调度表,扫了一眼。三艘货轮,登记事由:特别输送。优先等级:最高。
再往下,没有了。没有货名,没有收发单位。
娜塔尔把调度表还回去,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了一行:三船,封舱,最高优先,去向未注明。
记完,她合上本子。这不是一个舰长该管的事。
但她还是记了。
——
第二,〇八五五,三号楼。
带她上楼的副官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站住,敬礼,退下了。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打字机一下一下的响。
娜塔尔整了整衣领,敲门。
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外是军港的山。没有旗,没有衔级牌,什么都没樱
桌后的男人很年轻。年轻得不像一个能绕过整条指挥链发号施令的人。他穿一件半旧的针织开衫,正在自己烧水。
巴基露露舰长。他回过头,笑了,穆尔塔·阿兹拉埃尔。茶要吗?我自己泡的,比勤务兵的强。
不必了,谢谢。
坐,坐。
他给自己倒了茶,然后,从糖罐里,舀了三勺糖。
三勺。他搅着茶,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搅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圈,一圈。
你的报告,我在路上读完了。他,十一页。
一个形容词都没樱阿兹拉埃尔抬起头,眼睛里的笑意很真,巴基露露舰长,你知道我这些年,读过多少份报告吗?带形容词的,堆起来能填平一个军港。不带形容词的——
他用茶匙轻轻敲了敲杯壁。
你是头一份。
所以我单独见你。
——
娜塔尔从公文包里取出报告,双手放到桌上。
申请事项三项。她,一,阿拉斯加 JoSh-A 基地战役中,因最高密级作战行动产生的阵亡人员,依例补录阵亡名册,追溯抚恤。二,相关行动的记录,依密级解限程序,做必要的修正与明。三,以上事项涉及之责任认定,请求立项核查。
她一条一条,念得很稳。
阿兹拉埃尔听完了。全程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变换坐姿。他听一个下级军官念申请的样子,像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课——认真的,礼貌的,含着一点真的敬意。
念完了,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写得真好。他。
然后他放下茶杯,把报告拉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对齐了纸边,拉开右手边抽屉,把报告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
很稳。
像归档一份已经办结的文件。
舰长。他,我给你讲一个,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账上会有一些数字。你惦记它,它是欠款。你不惦记它——阿兹拉埃尔笑了笑,它就只是一个数字。
联合军没有欠账。只有坏账。
坏账,要核销。
——
娜塔尔坐着没动。
委员。她,三万四千人。
阿兹拉埃尔点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一个很沉重的数字。正因为沉重,才更不能让它留在账上。留在账上的东西,每隔一个财年,就要有人对一遍。每对一遍,就有人要问一遍:这一栏,为什么平不了。
你替他们问。问得好。可是舰长,你有没有想过——
他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放得很低,很温和。
名册也是一本账。抚恤金也是一本账。核查立项,还是一本账。账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数目大。
是有名字。
娜塔尔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会写信的家庭。阿兹拉埃尔靠回椅背,一个会写信的家庭,会带动十个会打听的家庭。阿拉斯加的事,本部的档案已经封了。封存令的签发层级,比你我高得多。那道命令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抽屉。
这一页,翻过去了。
——
娜塔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了那个木海
那么,这个。她。
阿兹拉埃尔看着那只木盒,看了两秒,伸出手:可以吗?
她点头。他打开盒盖。
他看铭牌的样子,和看报告不一样。报告是一页一页翻的,铭牌是一枚一枚拿起来的。他拈起一枚没有名字的,凑到窗光底下,看那个日期,看那串编号,看那些一笔一笔、收刀干净的刻痕。
他看了很久。
手刻的?
刻它们的人——阿兹拉埃尔把铭牌轻轻放回去,很了不起。
他合上盒盖,双手把木盒推了回来,推到娜塔尔面前。
名册只认军籍编号。他,这二十枚没有编号的,进不去。有名字的十七枚——他们的名字,已经在 JoSh-A 战役的既定名册里了。战役是。追加条目,就要追加明。明,就要动档案。
巴基露露舰长,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不是坏账。
他笑了。笑得很抱歉,也很真心。
这是核销不掉的那一种。带回去吧。物归原主——替我谢谢刻它们的人。不,他想了想,还是别提我了。就:名册,很抱歉。
——
召见的最后十分钟,谈的是任命。
主使号,编入太平洋舰队作战序粒阿兹拉埃尔,新的任务编队正在组建。理事会特别企划,我牵头。
编队需要精确的军官。他,我读过你的履历。枪炮长出身,条令考核全部甲等,担任舰长以来,主使号的违规记录是——零。
舰队里给你起的外号,我也听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白手套。核销坏账这种工作,正需要干净的手。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你船上有一位乘客。艾尔斯特家的女儿。
娜塔尔的背挺得更直了一点。是。弗蕾·艾尔斯特姐。
理事会很关心她。阿兹拉埃尔搅着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气,她父亲的旧识,遍及本部。好好照看她。战争里的女孩子,总该有人看着。
那一瞬间她想过要不要问:一个平民乘客,为什么会出现在理事会特别委员的关注名单上。她没有问。从九点整到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上了油。滑得很,抓不住。
她只记住了:这个男人,连一条船上的乘客名单都读过。
任命令是直接下发,还是经由舰队司令部——娜塔尔问。
直接。阿兹拉埃尔,效率。
依据哪一条条例?
条例是船,我是坐船的人。他笑起来,船开得慢了,就总要有人下水推一推。
娜塔尔站起身,敬礼。
明白了。
她弯腰,抱起木海三十七枚铭牌,分量不重。她抱得很正。
——
黄昏,本部港的栈桥上,娜塔尔站了很久。
军港的广播里,正播着新闻。奥布联合首长国,议会例行会议。塞兰家的议长在发言,措辞很漂亮:战争已经烧到了家门口,中立不是孤立,开放合作才是对国民负责——
议会外,有民众举着标语。镜头扫过去,一半是守住中立,一半是别让我们的孩子送死。
塞兰家在推接受联合案。
娜塔尔看着广播,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栈桥尽头,那三艘封舱的货轮,正在起锚。拖船把它们一条一条带出泊位,船头压着暮色,向着外海去了。
去向未注明。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海
坏账。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又过了一遍。
要核销。
——除非,有人不肯。
她把大衣的扣子扣好,把木盒,拢进了大衣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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