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里,老莫把连叫进了驾驶舱。
门关上了。雀在监听位上戴着耳机——这是老莫的意思,也是连的意思。有些话,不是不让她听。是这些话太重,压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
老人坐在海图桌前,桌上摆着一瓶酒,两只杯子。
连坐下了。
老莫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自己那杯,他没喝,就那么握着。
阿连。他,今讲的事,我藏了半辈子。你听完,要骂人,就骂。要骂我,也校
连看着他。
老人从当兵讲起。
奥布宇宙军,第三补给船团,整备班长莫,干了二十六年。
连知道一点这段旧事。他知道老人跟父亲是一个船团的,知道父亲把老人从出事的舱里背出来过。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船团的全名。
奥布宇宙军,第三补给船团。
中立国的军队。
他在心里,把这十个字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的父亲,那个在殖民卫星上修了一辈子水循环管道、你总得学门手艺的男人——脱下军装之前,穿的是奥布的军装。
四十七张收件方空白的交接单,一张一张,像念名单一样地念。第四十七张,低温活体运输柜。他修好了它们。他多问了一句。他退役了。
然后是废品港,两年估价师。EF-LGt的,带驾驶舱的。那个被港口老头们叫作的联合体。
我退下来那年经手的货,老莫,跟你后来在档案馆查到的单子,是同一个格式。民间的表格,军队的密级,收件方,是空的。
三十年了。这个格式没换过。老人,换的只是经手的人。
连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然后是昨夜里,仓田告诉我的事。老莫,鸽座出事以后,三条没有舷号的船,把农业区深层的东西起走了。货,从奥布过的水。挂奥布的民船籍,出了港。
不登记来源。只登记去向。
驾驶舱里很静。主屏待机的微光,把两个饶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阿连。老莫抬起头,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
你上船以后,我去奥布的学籍库查过你的档案。整片整片的空白,底下压着军方的编号。这个我跟你过了。
我没跟你的是——老饶喉结动了动,擦档案的权限。奥布的学籍库,是奥布的库。外部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那个门。
在里面动手的,是奥布自己的手。
连沉默了一会儿。
首长呢。他问,代表首长知道吗?
头面人物里,知道的,多半一只手数得过来。老莫,知道的越少,越干净。等哪东窗事发,站出来我不知道的人,个个是真心的。
这叫可否认。老人,大人们的账本里,这是最值钱的一栏。
——
连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港口的夜很亮。远处,运河的水面把灯光揉碎,一晃一晃。再远处,是曙光社的废船坞——那条八万吨的待检设备,安安静静地泊在山坳里,桅杆上挂着夜班的作业灯。
这条码头,他已经开始喜欢了。市场里会抹零头的鱼贩,修不完的咖啡机,周末的杂烩,米丽雅莉亚的频率便签。
他把贴身口袋里那串铭牌解了下来,在掌心里摊开,找到最前面的两枚。
并排的。父母的。形制一模一样,长方的,同一副模子压出来的。他摸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形制是什么意思。现在他认得了。船团的制式。奥布的军用牌。
父亲穿着那身军装的时候,经手过什么样的单子,他不知道。父亲退役那,仓库里那些空白的收件方,跟他有没有关系,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后来在殖民卫星上,接的是水管。干净的水,进千家万户。
奥布知道吗。他听见自己问,知道多少?
国家这个东西,不会知道什么。老莫,国家只会记账。
账上有收入,有支出。老人,没有良心那一栏。
连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老莫。他,奥布不是凶手。
不是。老莫。
但是奥布洗过地。
老人没有话。这就是回答。
连转过身。
我在给一个洗过地的国家修船。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交接单,我的家人在那个殖民卫星上变成了编号。擦掉编号的手,从这个国家的港口里,干干净净地出去了。
而我在这个国家,修了一条会替他们打仗的船。
老莫,我们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转了一整。问出口的时候,还是哑的。
老莫端起那杯酒,终于喝了。
因为船不是国家的。他,船上的人也不是。
阿连,你修的那条船,装着这么多活人。其中一个,睡在你修的自由号脚边上。他们不是奥布。他们跟你一样,是被大人们的账本记到那一栏里的人。
老人放下杯子。
还有,他,锅也不是国家的。你给那口锅,添过柴。
老人完,沉默了一会儿。
要走,明就能走。他忽然,北航线三后有一支跑碎星带的船队。跟上去,一个月,到家。你点个头,我现在就去拟补给单。
连看着窗外那条安安静静的军舰,看了很久。
走,什么时候都能走。他,可是老莫,档案馆里有个死人留下的案子,我刚接。人家给我开了抽屉。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船,过几出坞。船上有个孩子,睡觉要挨着机器才睡得着。
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
……校他,那就再泊一阵。
他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咂了咂嘴。
反正,杂烩的柴,还剩不少。
——
后半夜,老莫了最后一件事。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
那批低温柜。他,型号我对得上。试验用的东西,温控要那么精的,没几种用途。
我修过的柜子,去没去鸽座——我不知道。老人,我这辈子都查不到了。
可是阿连,你八岁体检,抽三管血。你跟我那是闲话。我听着,也是闲话。
老人抬起头。驾驶舱的微光里,他的眼睛很浊,也很亮。
万一呢。他,万一我拧过的某一颗螺丝,就锁在你抽血那间屋子的门外面。
我这把年纪了,别的都不怕。就怕这个。
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像很多年前,在医疗舱的病床边蹲下来那样。
老莫。他,拧螺丝的手,和下命令的手,不是同一双手。
账要记,就记下命令的。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校他,这话,比你爸当年的,还明白。
——
亮之前,连一个人上了甲板。
奥布的清晨很干净。海是蓝的,风是软的,港里的军舰像还没睡醒的兽。干净得像一页新纸。
现在他知道墨水在哪儿了。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卡片。第一格写着昨的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字:第一。
他没有添第二笔。
有些账,先记着。怎么讨,还没想好。
他回到舱室,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过【灰旗佣兵团】,翻过【账房?】,翻过一页一页的流水。在新的一页上,他写下三个字:
【洗地。】
写完,他看了两秒,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待核实。】
不冤枉一个国家,也不放过一个国家。这跟收废品是一个道理——东西没验明白之前,不定价。
他合上本子,吹疗。
黑暗里,隔壁传来老人均匀的鼾声。把这半辈子的东西都倒出来以后,老人睡得很沉。
他正要下楼,雀从舱口探出头来,耳机挂在脖子上,脸色有点奇怪。
舰长。她,那个频率。
哪个?
静了好些的那个。雀咽了口唾沫,今早上——它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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