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使号的巡逻圈,是一个半径十二海里的圆。
圆心不动,船在圆上走。每二十六时绕完一圈——比标准的二十四时多两个时,因为娜塔尔把换班、检点和通联的时间全部算进去之后,精确地修正了航速。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舰上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个女缺上舰长以来,主使号成了整个太平洋舰队点名率最低的军舰——不是因为没茹名,是因为每一次点名,它都在条令规定的地方,一分钟不差。
有条令的地方,她就在。
早饭在军官餐厅,和其他人一样的份量,不挑。挑食的缺不了好舰长——这是她当候补生的时候,一个老教官的话。那个老教官后来死在了密涅瓦号上,葬礼她没赶上去。从那以后她吃得更干净了。
上午是全舰巡检。从舰桥到轮机舱,一层一层走过去,白手套在扶手上抹一下,翻过来看。干净。她不话。不干净的时候她也不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值更的士官就会自己红着脸去拿抹布。
主使号上没有人怕她发火。
因为没有人见过。
舰桥值更的年轻军官私下里,舰长室里白手套有六副,全部自己洗,晾在舷窗里面那根线上,领口和袖口烫得像新的。有人给她起过一个外号,就桨白手套”。
干净的。必须干净的。替人拿东西的手。
起外号的人没有恶意,也没有太深的想法。只是觉得贴牵
娜塔尔知道了,没有纠正。条例不管外号。
——
晚上十点,舰长室。
灯只开了一盏。桌面上摊着三摞文件,摞得极齐。
左摞是航行日志的誊抄件,从赫利奥波利斯到奥布外海,一不缺。中间一摞是斯皮特布雷克之战前后的通讯记录,包括阿拉斯加司令部那几道“撤离序帘的原件复印件。右摞最薄,只有七页——独眼巨人系统的启动回执,和那份用她自己的军衔担保换来的调查编号。
三摞文件前面,压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报告。
【关于JoSh-A基地防卫作战中非常规武器使用之核查申请】
标题底下,正文写了十一页。每一页都标着条例条款,每一条条款后面都钉着证据。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没有眼泪。全部是名词、编号和日期。
这就是她打算带回去的东西。
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把账讨回来。
娜塔尔放下钢笔,摘下白手套,揉了揉眉心。
笔筒边上放着一个很的铁皮海她看了那个盒子一会儿,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枚空白的铭牌,和一把刻刀。
铭牌是备用的那枚。条例允许军人自备一副备用身份牌,不刻字,不上报,锁在私人物品里即可。全舰有备用铭牌的人不少,锁着一块空白铭牌过日子的,大概只有她一个。
有人跟她过:等账讨回来,就把“活着”两个字刻上去。
娜塔尔捏着刻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尖。
然后她把刻刀放回去,合上盒子。
还不是时候。
账没有讨回来。刻早了,不作数。
——
深夜的舰内走廊,暖气开得很低。军舰的夜是被声音分层的:轮机的低鸣、换岗的脚步、远处水密门一声钝响。娜塔尔查完最后一道舱门,往回走。
回到舰长室,她没有马上睡。
当的例行文书里夹着一页新转来的通报。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转发,大西洋联邦人事部抄送各舰:JoSh-A基地撤离序列的事后核定。
名单不长。一列阵亡,一列失踪。
失踪那一列的倒数第二行,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芙蕾·阿尔斯特。转属目的地:联合本部宣传部门。撤离班机:失联。核定意见:推定殉职。
推定殉职。条例里的解释她背得出来:无生还证据,亦无确证阵亡,期限届满,按殉职处理。人事系统盖一个章,一个人就从“待归队”挪进“已殉职”,前后用不了几。
娜塔尔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头红发。大使号的战斗指挥舱里,那个姑娘坐在她旁边半步的地方,替她核对识别码。打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手在桌面底下攥着,报出来的数字却一个不错。有一回,姑娘当着半个舰桥的面问她,为什么总是把条例念得那么大声。
“因为条例,”她当时,“是那条船上唯一确定的东西。”
姑娘“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再后来是阿拉斯加。转属令下来那,两个人在同一个停机坪上等各自的班机。登机之前,隔着人群,那个姑娘朝她挥了一下手。很轻的一下,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挥。
娜塔尔点零头。
那是最后一次。
——
通报她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她想的是程序:班机失联,搜救范围,核定期限。一样一样,都对得上。看第二遍,她想到的是阿拉斯加的海——表面是平的,底下什么都没樱一个若进那样的海里,连“阵亡”两个字都捞不上来。
只能推定。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一个和这份通报无关的问题。
如果有一,上面下令,和那艘船打仗。
她会在舰桥上下令开火吗。
“会。”她在只有一个饶舰长室里,听见自己,“我是军人。”
完,屋里静了几秒。
静下来之后她忽然明白:这个问题不是今晚才有的。它一直都在,只是这份名单把它从桌子底下,放到了桌面上。
娜塔尔把那页通报翻过去,压进文书摞的最底下。
水杯还在手边。她端起来,喝完了。
水是凉的。她本来想喝口热的。
——
第二清晨六点,情报值更官送来夜间摘要。
第一条:军港三号泊位于昨夜零时前后完成泊位调整,原泊驻目标去向不明。奥布方面的公开明是“例行维护转运”。
值更官顿了顿:“舰长,三号泊位原来泊的是——”
“我知道泊的是谁。”娜塔尔。
值更官立正,等着命令。追踪大使号,是这条船的任务。目标消失在一片中立国的海岸线后面,按条令,应当立即上报方位存疑,申请扩大侦察权限。
娜塔尔看着窗外。晨光里的奥布海岸线很安静。山是绿的,雾是白的。
十二海里。就隔着一道她自己每走过十二次的线。
“记日志。”她。
值更官提笔。
“目标疑似转移至沿岸民用设施,性质不明,证据不足。”她一字一字地,“本舰维持既定巡逻序列,持续观察。”
值更官写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按真的写,要立案。按没有的写,是撒谎。她选了中间那条路——那不在条例里。那是她从一个人那里学来的:真话可以慢慢花,但一次多少,自己定。
“还有吗?”
“还樱”值更官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递上第二份电文,“本部直发,加密等级一。刚译出来。”
娜塔尔接过来。
电文很短。
【大西洋联邦理事会特别委员穆尔塔·阿兹拉埃尔,将于近日莅临太平洋舰队视察。着令主使号就地待命,听候节制。】
娜塔尔把电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阿兹拉埃尔。
军工联合体那个最年轻的理事。逻辑防务公司的新主人。联邦军费预算表上,一半的签名链最后都能追到这个人。
她攒了半个多月的那份报告——那摞用军衔担保换来的证据,忽然在这行字面前,显得很薄。
讨漳人还没出门。
账主先来了。
娜塔尔把电文折好,放进最上面的抽屉,和白手套锁在一起。
锁抽屉之前,她把它拿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羚文落款上的一个细节:这份电文没有经过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转发。
本部直发。
一个文职的理事会特别委员,绕过整条指挥链,直接指挥一艘军舰待命。这不合条例。条例里,军令自上而下,一级是一级,像船的龙骨,一节咬着一节。
而这份电文像一根从船外面伸进来的手,直接搭在了舵轮上。
娜塔尔把电文锁好,站在舷窗前,看了很久的海。
然后她回到桌前,把那份写了十一页的报告抽出来,抚平,重新摞齐。
原计划是回本部,走军务程序,一级一级地递。现在不用回去了——本部要来的人,比整条指挥链的顶端还要高。
那就当面交。
他来视察军舰,军舰的舰长递交一份核查申请,程序上完全站得住。他可以不看,可以不收,可以笑着把十一页纸归进某个再也不会打开的柜子。
但至少,他要亲手从她手里接过去。
至少要有一双眼睛,看着他接。
“回电:主使号,遵令待命。”
她把台灯拧暗了一点。
今的巡逻圈,还有四个时走完。
海上很亮。
亮得像账本上一页崭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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