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旗之战的账,回到奥布的第九才算清。
来核损的是工会的人,四十来岁,衬衫洗得发白,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蹲在信翁号的作业舱里,看着舱壁上那道一掌宽的熔痕,看了很久。
战斗损伤。他。
战斗损伤。连。
核损员合上记录板,用笔杆敲了敲那道熔痕。
城船长,他压低声音,我给你写成作业事故。回收钢吊装的时候滑了,砸的。这样你赔得少,我也好交差。中立国的船,武装冲突受损,往上头报是要立案的。
连想了想。
按真的写。他。
……你会多付一成半的保费。
死人不起诉,连,活得起的,就按真的算。
核损员看了他两秒,重新打开记录板,一笔一笔写。写完收笔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们这条船,核损员,保险公司内部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不沉的账本
——
账算清了,窟窿还没补。
信翁号的左舷有一个半米宽的破口,灰旗之战留下的。军工级的穿甲弹芯擦着龙骨打进来,把两层船壳和一段管路拧成了一团麻花。船厂的报价单连看都不用看——这种伤,正规船坞要排三个月的期,价格够买半条新船。
所以补丁自己打。
连在废钢场里泡了两,挑出一块退役巡逻艇的船壳板。厚度对得上,材质对得上,连应力纹的方向都对得上——在他眼里,那块板和信翁号的破口,本来就该是同一条船上的。
切割,成型,打磨。焊工是老码头上的熟人,老莫住院前打过招呼的。焊接那连亲自上,护目镜后面,他的手稳得像机器,一道焊缝从头走到尾,不停弧。
焊完,他摘下护目镜,用手背蹭了蹭下巴。
新补丁的颜色比旧船壳亮一截,方方正正地嵌在左舷,像一块勋章。远看有点丑。近看很结实。
雀围着船转了一圈,评价道:舰长,咱们这条船现在是全奥布补丁最多的拾荒船。
不是。连收着焊枪,是最结实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连,丑的结实,是自己焊的。漂亮的结实,是别人焊的。
雀想了半没想明白,决定不想了。
——
老莫是第3出的院。
老人拄着一副崭新的拐杖,被人从交通艇上搀下来,一路骂进船舱——骂医院的床,骂医院的饭,骂护士不让他抽烟,骂到甲板上,拐杖头笃笃地点着钢板,像敲一面不服气的鼓。
3!他把出院单拍在桌上,他们把缺罐头存了3!
医生你的腿要静养。雀端着饭盒跟在后面。
医生还我的肝要戒酒呢。老莫一屁股坐下,扫了一眼餐桌,眉头忽然动了动。
桌上是一锅杂烩。深褐色,冒着热气。
没有洋矗
老莫舀了一勺,喝下去,半没话。然后他又舀了一勺。
他含含糊糊地,出院了。
傍晚,老人拄着拐,一个人挪到船尾的甲板上透气。连端着两杯茶过去,一杯放在他手边的缆桩上。
两个人看了很久的海。
外面那条船,老莫忽然开口,还在?
连,十二海里,绕圈。
四没开电台了。老莫的是雀饭桌上念叨过的事。
老莫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
军队里的人,他,把电台关掉之前,都是先把自己关掉的。
连没有接话。
老人往烟斗里装烟丝,装了半,想起医生的嘱咐,又一点点倒回铁盒里。他把空烟斗叼在嘴上,过干瘾。
阿连。他含着烟嘴。
有些账,讨不讨得回来,是一回事。老莫看着海,讨的人回不回得来,是另一回事。
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看不见的、半径十二海里的圆。
我知道。他。
——
饭后,雀照例汇报今截到的广播。
三段。她,第一段,联合军的北美司令部宣布,阿拉斯加防线完成战略重组,部队向巴拿马方向转进。
老莫哼了一声:重组。八万饶基地没了,叫重组。
第二段,pLANt那边,评议会在改选。黑市频道强硬派要赢,还是那个萨拉家的。
第三段呢?连问。
雀放下勺子,声音压低了些:第三段是买来的消息。有人在大笔收购太平洋航线的旧海图,专收民用航路的。
谁收?
查不出。雀,但是付的钱,走的是联合军需处的信用背书。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莫先开口,把碗一放:吃饱了干活去。船壳上还有个窟窿等着补呢。
众人散了。连最后走,顺手关疗。
战争在收海图。
而奥布的灯,还亮着。
——
夜里,信翁号泊在民用码头的最里侧。
机库的角落里,那个从碎星带捡回来的数据核心还在低声地嗡着,散热扇一转一顿,像夏里有一声没一声的蝉。老莫给它搭了个木架子,机器也讲究个住处。雀管它叫,叫着叫着,全船都这么叫了。
监听位在驾驶舱后部,雀的地盘。三个解码器摞在一起,耳机挂了四副,桌面上贴满了她手写的频率便签,字歪歪扭扭,排得却很讲究。她戴着耳机,频道调在联合军公用波段的边上——那个位置有一个舰船识别码,她背得出来。
主使号还在外面。
十二海里,领水之外,一圈,又一圈。可是频道是静的。没有呼叫,没有报告,连例行公事的通联都没樱一艘军舰把自己关成了一块礁石。
舰长,雀摘下半边耳机,她三没话了。
你,雀想了想,一艘船不话,是打算干什么?
连没有答。
他在自己的舱室里,就着灯数铭牌。
这是一里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睡前的规矩。
从阿拉斯加回来的一路上,他刻了三十七枚。有的刻全了名字、部队、日期。有的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识别番号——环形坑太大,人太多,能查到名字的,太少。灰旗之战的、JoSh-A的,一枚一枚挂上链子。链子垂在指间,轻轻一晃,金属碰金属,声音很轻。
链子上现在挂着五十一枚。
第一枚是赫利奥波利斯的,边角磨得最亮。中间那串是海上的、沙漠的、宇宙的。最末几枚还带着新刻的白茬,字口锋利,硌手。
他一枚一枚数过去,像点名。点名完了,把链子收进抽屉最里面的软布袋里。
链子外面还有一枚。
不在串上。单独收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放在桌子最里面。铭牌上刻着三个字。
娜塔尔。
铭牌串上的人,都不在了。这一枚的主人还在海上巡着——所以不上串。
连把铁盒扣好。
打算等,他隔着舱壁,像是回答雀的问题,等一个能开口的时候。
——
第十一傍晚,有人敲船坞办公室的门。
来的是个跑旧货的女人,奥布港口市场里那种不清做什么生意的经纪人。她抱着一只用旧聊工具箱,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枚螺母。
东西送到。她,钱货两清,谁也没来过。
连点零头。女人也不多话,抱着空箱子走了,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很轻。
军舰用的高强度螺母,被人用砂纸打了很久,打得很亮。螺纹里卷着一张很薄的纸条。
连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数字。
一个泊位编号,一个时间。
编号是曙光社废船坞的旧区。时间是今晚两点。
连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个字迹。笔画很省,横折都带一个干脆的勾——那个男人填补给单的时候,从来不多写一个字。
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碎星带里,在沙漠的夜里,在阿拉斯加的海上,这个字迹出现在他手里的补给单上,出现过很多次。
灰色渠道的信物,送到,就是一句话:
大使号,要入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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