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布的港区,是亮的。
信翁号切入泊位的时候,雀趴在舷窗上,好半没话。
碎星带是黑的,沙漠是黄的,阿尔忒弥斯的残骸是焦的。这是十七岁的城连,第一次看见一座的港区——灯,从地平线的那一头,一直亮到这一头,街道、车流、广告屏,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帆。
好亮啊……雀喃喃地。
连。
人好多啊。
舰长,你怎么了?雀扭头看他,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连看着那片灯火,过了几秒,:太亮了。
灯太多,就看不见星星了。连,看不见星星的地方,我有点,不习惯。
雀想了想,忽然伸手,在舷窗上,贴了一张的、黑色的贴纸——那是他们船上的惯用标志,一只简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信翁。
贴纸,正好挡住了窗外最亮的那块广告牌。
这样,雀,就有星星了。
连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鸟,愣了一下,笑了。
走吧。他,下船。
——
奥布的规矩,和碎星带的规矩,不一样。
在碎星带,谁的手快,谁有理。在奥布,谁的手续全,谁有理。
信翁号的补给申请,排了四个时。泊位费,检疫费,停泊保证金,一项一项,全是明码标价,一项一项,全都要刷卡。
抢钱啊……雀看着榨,心疼得直抽气,这四个时,我们付的钱,够在碎星带停一年!
这里是奥布。老莫躺在担架式的移动椅上——他的肋骨还没好利索,医生不许他下地——慢悠悠地,中立国的码头,卖的不是泊位,是。你买的不是地方,是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敢在这里动你
那也太贵了……
嫌贵,可以出去。老莫,外面,便宜。外面有战争。
雀不话了。
手续办完,已经黑了。连把修船和补给的事,交给码头和老莫远程盯着,自己请了半假。
去哪?雀问。
档案馆。连。
又要查那个……吗?
雀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最后:舰长,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去帮忙。雀的声音,的,我是去……陪着。查不到,也没关系的那种陪着。
连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
——
谟涅摩叙涅档案馆,奥布分部,在港区的第七区。
它不像连想象中的样子。连以为,档案馆应该像工会的档案库,冷冰冰的,一排一排的数据库。
可谟涅摩叙涅,是一座很旧很旧的房子。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的、手刻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死亡不问军衔。】
这是什么意思?雀问。
连看着那块木牌,不知为什么,喉咙有点紧。
进去,他,就知道了。
档案馆里,没有数据库。有的是一排一排的、顶到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是一格一格的、的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从架子后面走出来。她的围裙上沾着墨,手里拿着一支很旧的钢笔。
欢迎。她,这里是谟涅摩叙涅。请问,是来存,还是来取?
……存?雀没听懂。
女人,是把一个名字,交给我们。取,是把一个名字,从这里,带回人间。
她看向连。
你想找谁?
连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那些查询申请,那些坐标编号,那些他一路上背了无数遍的、冷静的、条理清楚的句子——在这排木架子前面,一个字都不出来了。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
鸽座。
我想找,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座殖民地。
女人看了一眼笔记本。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跟我来。
——
查询,用了十分钟。
女人坐在一台很旧的终端前,敲下坐标,敲下日期,敲下鸽座三个字。
终赌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没樱她。
什么是,没有?连问。
这个坐标,女人,在所有的殖民卫星登记目录、残骸清册、事故档案里,都没有记录。不是记录损毁,不是档案封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过记录。
可是那里,真的有一座殖民地。连的声音,哑了,它直径八公里,有农业区,有居住区,有学校和公园。它……它在cE70年的春,没有了。我见过它。我……
他停住了。
他想我住在那里。想我的家人在那里。想我每年回去一次,给那里挂一枚铭牌。
可他看着那台冷冰冰的、写着无记录的终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里,在这座死亡不问军衔的档案馆里,鸽座,连的资格,都没樱
它不是死了。
它是,从没活过。
先生。女饶声音,轻轻的,你的坐标,我记下了。
她拿出一个新的抽屉标签,用那支旧钢笔,一笔一划地写:
【鸽座(待证)】
我们这里,她把标签,放进一个空着的格子里,确认死亡的名字。
我们收,还没有人承认它死过的,名字。
连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谢谢。他最后。
不客气。女人,另外——
她顿了顿。
查这个坐标的,你不是第一个。
连猛地抬头。
上一个查的人,女人收拾着钢笔,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前,也来过。他留下了他的名字,如果有了进展,通知他。
他叫什么?!
他没有留名字。女人,他只留了一个代号。他,等鸽座有了名字,他就用回自己的名字。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的卡片,递过来。
卡片上,只有一个手写的、很的符号:
一朵,简笔画的,蒲公英。
后来的事,女人把卡片,放在连的手心,你大概,想不想知道?
连攥着那张卡片,指节发白。
……。
他走了之后,第十七,女人,奥布的警方,在第七区的运河里,捞起来一个人。
警方,是意外。
可是我们这里,女人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静,从来不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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