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其实没有改。
灰旗的主力,确实撤了——广播钉住了它们,巡逻队在四十分钟外,再不撤,就要上工会的通缉头条。
但柯尔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艘船。最、最快、最不起眼的那艘,关了所有主动信号,远远缀在信翁号后面,像一条贴在水底的鱼。
另一样,是一句话。撤之前,他通过那条漏音的加密频道,留给这艘船:
跟到奥布红线。红线之内,不能动手;红线之外——
随便。
——
信翁号是在进入奥布领水的第二,发现这条尾巴的。
不是雀发现的。是老莫。
它学聪明了。老人,不跟我们的航迹,跟我们的引力扰动。雀,把我们的航速,降百分之五。
航速一降,那个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引力扰动,也慢了半拍。
找到了。老莫,后方二百七十海里。它赌我们进了奥布圈,就不敢回头。
那怎么办?雀急了,还有两,才到奥布红线!
两,老莫,够它把我们,从头到脚,看八百遍了。它会看清楚我们船上有几口人,格纳库里有几台机体,货舱里有什么货——
等到了奥布,它把清单往雇主那里一交,连的声音接上来,下次来的,就不是灰旗了。
是清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目标。老莫。
格纳库里,安静了两秒。
那就不让它,交清单。连。
阿连,老莫的声音,沉下来,这次,它不跟你打。你一出门,它就撤;你一回头,它就贴。它在耗你,等你烦,等你累,等你出错。
我知道。连,所以我不追它。
老莫,连看着驾驶舱的方向,声音很平静,把船,开直。航线,不要变。速度,降回来。
然后?
然后,连,把格纳库的舱门,打开。
通讯里,静了一瞬。
打开?雀的声音,舰长,舱门一开,它就知道我们有mS了——
它早就知道我们有mS。连,碎星带那次,我的作业机,在它眼前飞了三个时。它现在想确认的,不是有没有能不能用有多快谁在开
他伸出手,按在秃鹫的装甲上。
所以,我给它看。
看个够。
——
十分钟后,信翁号的格纳库舱门,缓缓地,打开了。
黑暗中,那台黑色的机体,立在舱门口,像一尊出鞘前的刀。
二百七十海里外,那艘尾巴船上,观测手的喊声,一下子变流:
报告!目标舰开启格纳库!mS确认!重复,mS确认——
型号?柯尔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无法比对!数据库无此型号!
驾驶员呢?
舱门……舱门是开着的!驾驶舱里,没有人!
没有人?柯尔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一台没有人驾驶的mS,开在舱门口——
不,舰长!观测手的声音,陡然尖起来,有人!有人进来了!就是从——就是从舰体内部!它从里面,进驾驶舱了!
启动呢?
没有启动信号!它——观测手盯着读数,喉咙发干,它没有点火,没有热信号,可是它——
它在动。
黑色的机体,从舱门口,飘了出来。
没有推进器的光,没有姿态控制的喷流。它就那么,像一片羽毛一样,无声地,升离了信翁号,升到漆黑的海面夜空,朝着二百七十海里外,那艘尾巴船的方向,缓缓地,转过了身。
尾巴船上,死一样的安静。
……它在,看着我们。观测手的声音,在抖,舰长,隔着二百七十海里,它在看我们。
柯尔握着通讯器,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下达了今第二个撤退命令。可他话没完——
报告!!目标mS,热信号暴增!!
什么?!
它点火了!!功率——功率超出已知民用型号上限!!舰长,它在加速!!它朝我们来了!!
屏幕上的光点,动了。
不是追踪,不是机动,是直线的、蛮横的、完全不给反应时间的——冲。
二百七十海里,在常规巡航速度下,大半的航程才跑得完。
秃鹫,用了十一分钟。
——
那十一分钟里,尾巴船上的人,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转向,加速,放干扰,放烟幕,把求救信号打到每一个能打的频道。
都没有用。
第十一分钟,那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他们的光学镜头里。没有减速,没有喊话,没有任何警告。它像一支钉进眼睛的钉子,直直地,插向船体。
开火!!
近防炮的弹幕,泼了出去。
然后,尾巴船上所有人,目睹了那台机体,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完整地,动起来。
它没有闪。
它在弹幕里,。
近防炮的弹幕,是有规律的——发射阵列的转向速率,炮弹的出膛间隔,弹幕的密度梯度,全是数字。对普通人,那是死亡的风暴;对看得懂结构的人,那是一张,写满了答案的卷子。
黑色的机体,在弹幕的缝隙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弹幕的间隔上。每一步,都让最近的一发炮弹,从它的装甲边缘,擦过去,擦出无声的火花。
这不可能……观测手,瘫在椅子上,这是,预计算……这是把我们的火控参数,全算进去了……
不是算进去的。
是看进去的。
——
机体,到了船艏。
液压钳,扣住了船艏的探测阵粒
没有撕,没有砸。它只是扣住,然后,轻轻地,一扭。
整块探测阵列,连同它的基座,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被拧了下来。
船体,失去了眼睛。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通讯线,导航阵列,依次,被拧了下来。
机体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只手,在一件一件地,收走孩子的玩具。
最后,它停在了驾驶舱的舷窗外面。
尾巴船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挤到了舷窗前。
黑暗里,那台黑色的机体,悬在那里,传感器淡蓝色的光,一闪,一闪,正对着他们的驾驶舱。
通讯频道里,响了。
不是机体的声音。是信翁号的公共频道,一个很平静的,年轻男饶声音:
回去,报个账。
就,你们的清单——
我收到了。
017,在。活的。
让他来拿。
通讯,切断了。
黑色的机体,松开液压钳,缓缓地,转身,朝着信翁号,飘了回去。
尾焰,都没有留下。
尾巴船上,柯尔盯着那台远去机体的背影,忽然想起雇主通讯里,那句没头没尾的备注:
【如遇目标驾驶员,允许测试其作战上限。】
测试……他喃喃地,作战上限……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船上,所有面无人色的船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用测了。他,回去告诉雇主——
账,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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