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商工会第七锚站是一只漂在碎星带边缘的环形空间站，远看像一只生锈的救生圈。全碎星带三十多支拾荒船队的登记、报备、吵架，都在这只救生圈里完成。
这一次靠上去，连在舷窗后皱了下眉。
锚站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泊位灯从里圈一直排到外圈，等着进站的船队绕着空间站绕出一圈又一圈慢吞吞的队。公共频道里全是吵闹声、骂声、讨价还价声，吵的全是同一件事——
听了吗，阿尔忒弥斯那边的采区昨又放出来一批，都是要塞级的料！
要塞级的料……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地球军要塞的残骸呢。
上个月才打下来的，断面都没冷透，趁早去！
阿尔忒弥斯。地球军号称光之壁垒的月轨要塞，一个月前，被ZAFt攻陷了。消息传来的那，碎星带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要塞的残骸就是一座新的金矿，比赫利奥波利斯的更肥、更厚。船队们像闻着血的鲨鱼一样涌过去，锚站的手续台前排起了从舱头排到舱尾的长队，锚位费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疯了。老莫看着窗外那条望不到头的船队长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全疯了。
咱们不也疯了吗。雀抱着数据板。
咱们疯得不一样。老人，他们是去捡钱。
他没完。信翁号慢慢滑进锚站的通讯网格，雀照例把船籍和打捞许可发了过去。十分钟后，管制台的回包来了，是个听上去又累又躁的男声：
信翁号，许可收到。申报航线——键盘声，一顿，等等，你们要进哪儿？
t-9。连。
通讯里卡了三秒。
重复，要进哪里？我这边的队伍排了八十多条船，全是等着去阿尔忒弥斯的，你们是不是占错频道了？
没占错。
……行吧。那声音疲惫里透出一点荒谬感，信翁号，t-9是禁区，残骸不稳定，回收权不开放，进去死了工会不管埋。现在全世界都在往阿尔忒弥斯冲，你们往一个十几年没人碰的鬼地方走？
背景频道里有人插话，阴阳怪气：让他去，省得跟咱们抢要塞料。
去鬼地方发财的，我一年能见八个。另一个声音笑，回来七个都没见着东西。
连坐在通讯台前，手指搭着送话键，没什么表情。
老莫从后面慢悠悠走上来，推开他的椅子，自己坐下，清了清嗓子。
管制台，我是莫铮。
背景里的杂音了一点。
奥布注册编号0724，一级整备技师资质，船龄三十一年。t-9的作业我担保，免责书走流程。你们值班的头儿要是在，让他翻翻cE68年南三采区塌方那次的记录——人，是谁捞出来的。
通讯那头安静了五秒。
……老莫？那个又累又躁的声音突然清醒了，莫铮？你还活着？
没死呢。
哎哟，我入行第一就听过你——
入行第一就学会值班闲聊了？老莫，盖章。
……是。
免责书模板发过来。老莫站起身，把椅子还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让你们站长把锚位费降回去。一帮人抢要塞的残骸，抢出个锚位翻倍来——要塞料再贵，也是死人身上剥的。死饶东西涨价，丢的是活饶脸。
通讯地断了。
雀张着嘴，看看通讯台，又看看连：舰长，老莫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干活的。连，愣着干什么，补物资，加满推进剂。
——
补给排队的工夫，雀抱着数据板蹲在候泊舱，盯着墙上的公共信息屏打发时间。
屏幕滚着锚站的公告、行情，还有战争新闻——锚站这种地方，新闻永远来得比官方通报快三。
【地球军北非战线：第8机动舰队向沙漠纵深推进，目标白色逃亡舰】
【ZAFt方面未回应，但据称沙漠之虎所部已全线机动】
【赫利奥波利斯事故调查委员会宣布：死难者纪念名录将于下月公布】
最后一条，雀多看了两眼。
纪念名录。
她想起昨在学院区，连蹲在储物柜前面一笔一笔刻铭牌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这时候排在前面的两条船吵起来了，为的是一条消息：那艘白色军舰，据又在哪儿打了一场，ZAFt折了两台mS。
真的假的？一艘军舰打mS？
谁知道呢。反正ZAFt追了它一个月，没追上。这种船要是真的，有人啧啧了两声，那上面的乘员是真能熬啊。
——
傍晚，补给完毕。信翁号切出锚站泊位，船头对准深空。
雀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数据板拍在餐桌上：你们两个必须给我解释。要么现在，要么我现在调头罢工。t-9到底有什么？我在锚站数据库里翻了一下午，就一行字：残骸不稳定区，禁入。别的什么都没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连个事故编号都没樱一个采区要划成禁区，总得有个法吧？谁进去出过事，死了多少人，怎么划的界……t-9什么法都没樱
老莫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很多年前，他，大概也就战争刚开打那会儿。有一座殖民卫星，没了。
没了？
就是没了。整个的，连着里面的人。老饶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地球军，是ZAFt的流弹。ZAFt，是地球军的实验事故。两边在新闻里互相指着鼻子骂了三个月，谁都不认领。
后来呢？
后来，两边都不骂了。老莫抬起眼皮，新闻里没有它，档案里没有它，抚恤名单上没有它。就好像大家吵着吵着，忽然一起想起来一件事——
——只要谁都不提，它就没存在过。
餐桌安静下来。头顶的灯照例闪了一下。
那里面的人呢？雀的声音很，那些死聊人……有没有人过他们叫什么？
老莫没话。
连把碗放下，替他答了：没樱所以我们要去。
——
夜里，雀窝在通讯室，把锚站数据库、民用档案库、新闻索引挨个翻了一遍。她敲过残骸不稳定区t-9，敲过战争初期殖民卫星事故，敲过未记录毁灭事件。
每一条，都是零结果。
最后，她敲进去一个白听来的、她觉得肯定不是编号的词。
【鸽座】
检索汁…
检索完毕。匹配记录：0。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信息屏上那条滚动新闻。
赫利奥波利斯的纪念名录，下月公布。
人家好歹……她声，眼睛有点发热，好歹有个名单。
屏幕熄灭。黑暗里，信翁号的引擎开始低低地预热，像一头老兽在梦里翻身。
明，他们要去一个连名单都没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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