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若赢了，会把我们写成自愿献身的英雄吗？”
七道回声挤在魂珠外层，声线彼此重叠，唐三藏无法分辨是谁先开口，却听清了那个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圆满法门停在魂珠之外，没有借佛力分开他们，更没有催促任何一道残魂先姓名。
悟空扶着金箍棒站在议事台下，棒身旧缺口被拇指来回磨过，七道残魂问的并非老君，也没有问玉帝会不会伏法。
他们先问自己会被写成什么人。
“不会。”
悟空走到魂珠能够看见的位置，没有碰证言纸，也没有把弃罪神的名录摆出来。
“你们怕过，逃过，骂过谁，做过什么错事，只要原簿能核实，都会留下。”
珠内数道暗影向后退去，其中一道贴着外壁问道。
“若有人为了逃走，把同牢的人推出去挡刑呢？”
“写进去，谁被他害过，还能追究。”
“若有人承业前收过贿赂，害得别人失去仙籍呢？”
“照查，受过冤不等于以前没犯过错。”
“若有人死前求饶，答应替庭继续骗下一任罪神呢？”
悟空握棒的手向下挪了挪，棒端离开封存槽，给魂珠留出能够自行退回深处的路。
“求饶便写求饶，答应过什么也写，能否定罪还要查他有没有做成，不能只凭死前一句话补全后果。”
七道回声没有继续逼问，魂珠内却传来愿力旧壳摩擦的杂响，几道魂识正在反复确认南海召回之力确实已经断开。
唐三藏把原本准备好的问卷收进袖中，只留下一张空白陈述纸。
“你们可以拒绝超度，也可以不加入联盟，更不必替其他罪神作证。”
“只自己的事，也算证言？”
“算，但只能证明你亲历的部分，若涉及旁人，还要由其他证据核验。”
“我们若恨观音呢？”
观音留在待审席外侧，净瓶已经失去魂珠感应，她听见这句询问，只把自己的名字推到法镜能够照见的位置。
唐三藏没有看她，仍对着魂珠道。
“可以，也可以不，救助因果不会剥夺你们追究她的权利，怨恨也不会自动证明你们所言全部为真。”
“你们连死人都不肯全信？”
“死人受过苦，仍可能记错，隐瞒，或者把自己的旧罪推给别人。”
那道回声贴近圆满法门，语句里带着磨损后的沙哑。
“那你这和尚为何还要听？”
“因为可能错与不配开口是两回事，审席可以核验你们，却不能先把你们当成只会替活人补证的魂珠。”
悟空侧过金箍棒，把证人席上的英雄谥册挑到台下，册页落地后没有人去捡。
“这东西先撤了，谁敢在案子核清以前给你们封忠烈，俺先问他想拿你们的死换什么。”
珠内传出几声短促的笑，笑到后来夹进了哭腔，却没有任何一道魂要求观音重新维持旧日愿力。
最靠近外层的暗影穿过圆满法门，残缺轮廓只留下半边官袍，腰间悬着一枚早已被削去文字的仙曹木印。
“我有名字。”
唐三藏没有执笔，先将空白陈述纸推到暗影面前，让他决定姓名落在何处。
残魂试着碰了几次纸面，指尖都从纸中穿过，最后只能借圆满法门留下一道歪斜墨痕。
“陆离，南云城录事，死的时候，他们把我的姓名削掉，只剩罪神第次。”
墨痕在次序前断开，魂珠没有保存完整编号，唐三藏也没有擅自根据名录替他补上。
“编号待原簿核对，先记陆离。”
“你不问我受了什么刑？”
“你愿意便，今日没有必须回答的题目。”
陆离的残影转向悟空，残缺官袍下浮出数条业力痕迹，其中一条来自他自己，另外几条却被相同的道印强行缝合。
“我收过贿赂。”
议事台外有人想传讯询问数额，悟空抬棒截住法镜，没有让问题越过残魂自主陈述的边界。
陆离继续道。
“南云城征调修堤仙役时，一户商族送来避雷珠，我把他们儿子的名字挪到了下一批，顶上去的散仙死在堤口。”
“这件事查过吗？”
“查过，仙曹削了我两级俸禄，逼我补给死者家中功德，可那家后来没有收到，我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你认收贿与换名，功德去向另查。”
悟空让紫金法纹绕过陆离自身那条业线，只照见后来被塞入魂识的屠城罪痕。
陆离看见悟空没有把受贿线一并抹去，残影向圆满法门外又走出半步。
“南云城后来被妖火烧毁，仙曹是我私开城门，死了十七万人，那时我已经被押在北牢。”
“谁把屠城罪加给你？”
“我没见到脸，只听见典簿官，南云城需要有龋责，我已经有污点，城中百姓也不会替一个贪官追问。”
唐三藏将这句话记入本人陈述栏，没有写成已经核实的事实。
悟空则把受贿换名与屠城追加分作两案，前者进入陆离旧罪复核，后者进入弃罪神转嫁案。
陆离盯着分开的两页纸，半边官袍里那条属于自己的业线没有消退。
“你不准备把避雷珠那件事藏起来？”
“藏了以后，你便成了俺们捏出来的无瑕冤魂，等庭翻出旧案，屠城罪也会被他们成理所应当。”
“我确实害死过一个散仙。”
“所以你欠他，不欠南云城十七万条命。”
陆离低头看着木印上被削平的位置，过了许久，才将残影完全送进圆满法门。
“我不求你替我洗成好官，只求把没做过的屠城还回去，再让我见那名散仙的家人。”
“先查功德去了哪里，再由他们决定见不见你。”
“若他们要我偿命呢？”
“你已经死过，偿什么由新审席定，俺不会替他们提前原谅你。”
陆离没有要求更多，他退回魂珠时留下自己的姓名，木印上被削去的字也重新显出陆离二字。
其余六道残魂靠近圆满法门，却没有跟着出姓名，其中一道提出要先去九幽看看，那里的原簿能否把他们从罪神编号中分出来。
唐三藏答应由地府开独立通道，联盟不得随行旁听，观音与南海弟子也不得凭救助关系进入唤魂区域。
“陆离可以先作证，我们六个要等。”
“等多久由你们决定。”
“若一直不呢？”
“圆满法门照样护送你们入九幽，你们没有拿证言交换安置的义务。”
六道残魂终于离开魂珠深处，停在陆离刚才留下姓名的位置，彼此确认过空白名册没有预填英雄谥号，才同意接受九幽临时承载。
观音没有申请同行，只把第五十一任至第九十九任的护魂损耗记录交给地府，让他们核对哪些残魂可能无法承受完整唤醒。
陆离最后一次从魂珠内显形，把自己的陈述纸按在受贿旧案与屠城转嫁案中间。
“你们若敢把受害者也写成有缺点的人，我们才敢把真话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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