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指过的人多了,谁知道这块石头有没有被猴王的业火烧坏。”
葛仙吏贴着牢门站住,双手藏进灰衣袖中,始终不肯去碰案上的完整刑牌。
太白将验印石转向他。
“你可以自行承验,只要官印内的断牌与你无关,黑线便不会留下你的持印痕迹。”
“我已被削去仙籍,承验以后出了差错,谁替我作保?”
“没人替你作保。”
悟空用棒尾将验印石推近。
“俺刚才也没有人作保,你若觉得道只会欺负官,便把手放上去试试。”
葛仙吏盯着石孔里的黑线,脚后跟抵住牢门底沿。
“我只是按巡司文书收桃,官印每日经过数名录事之手,断牌藏在里面,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凭你的持印时辰与原账补录时辰相合。”
太白翻开军府收押记录,将葛仙吏官印离身的时段逐项排除。
“断牌进入官印时,你正在巡桃曹值守,官印没有出过值房,也没有交给录事童子。”
“值房有人进出,我总不能把每个人都拦住。”
“那便出谁进过。”
“记不得。”
“你连三百年前哪换了值守都能写进申辩卷,却记不得当谁碰过官印?”
悟空用金箍棒敲了一下案沿。
“拖到验印石熄灭也没用,黑线认过你一次,下回还会认。”
西牢里的罗刹青从地上撑起身体,锁链拖过牢砖,走到能看见审案台的位置。
“别问了,他不会认。”
葛仙吏转头啐了一口。
“你一个牢狱卒也配替我话?”
“我没替你话,我替自己。”
罗刹青抬起被刑鞭烧坏的手臂,将掌心放到西牢门上的承讯纹。
“旧桃库的门是我开的,霉桃是我带人藏进去的,罪神渊封狱令也是我传的。”
太白没有立刻记入供词。
“你今日主动供述,是想以认罪换取减刑,还是另有所求?”
“我想活。”
“认罪不能换你无罪。”
悟空转过金箍棒,棒首朝下落在审案台边。
“你监守自盗与栽赃囚犯,该受什么刑便受什么刑,俺只能保证不把别人做的事添到你头上。”
“我若把持印人出来呢?”
“也一样。”
“那我凭什么开口?”
“凭你已经挨过一回替别人承业的滋味。”
悟空指向罗刹青胸前尚未散去的黑线。
“广目没有替你受刑,葛仙吏也没替你挡鞭,你若继续闭嘴,道只会按你亲手做过的部分找你,不会因为你护着上头便少算。”
罗刹青把掌心留在承讯纹上,门内的供述印开始记录。
“三百枚桃运回巡桃曹以后,葛仙吏改了回收数,将三百写成九百,再以损耗名义补出空缺。”
葛仙吏冲到两牢之间,被锁链扯回门前。
“你胡,改账用的是巡司私印,跟我有什么关系?”
“私印是广目王的人送来的,你负责补账,我负责把三百枚霉桃藏进罪神渊,再从囚犯名册里挑一个能背罪的。”
罗刹青抬眼看向悟空。
“原本挑的是一个没有香火的土地,后来巡司传话,斗战胜佛刚入罪籍,旧名声够坏,九百枚全塞给他更容易过审。”
“谁传的话?”
“蛇使没有报姓名,只带着广目巡令与那枚蛇瞳私印,我能证明私印从他手里来,不能证明广目亲自交给他。”
“封狱令是谁写的?”
“我写的。”
“霉桃谁阅?”
“我带人阅,跟着我的两个狱卒只知道换库,不知道要栽赃谁。”
“刑牌谁断开的?”
“蛇使用私印补纹,我按他的吩咐折断,一半塞进葛仙吏官印,另一半带回罪神渊。”
葛仙吏抓住牢栏,袖口被铁刺扯开。
“他已经承认刑牌是他塞的,我根本不知道官印里藏了东西。”
罗刹青隔着石廊看他。
“你知道。”
“你拿什么证明?”
“我送断牌进值房时,你把所有录事都赶了出去,还让我从后窗走,官印是你亲手开的。”
葛仙吏朝太白喊道。
“他在攀咬我,他想把改账罪分出去!”
“他供述的每一句都要另验,不会因为他先开口便直接采信。”
太白让录事仙童取来巡桃曹旧值房图,又将葛仙吏当日驱散录事的值令放到旁边。
“你当日为何临时停了半日文书?”
“库中清点,不许外人打扰。”
“值令写的是私印核验。”
“年深日久,我记错了。”
悟空没有逼近,只将青禾先前整理出的罪囚名册摊开。
“改账先放着,听听这三百枚桃后来压过谁。”
“与我无关。”
“有没有关,听完再。”
青禾站在候审案一侧,照着保存下来的罪籍逐名念过,凡是被罗刹青选入备罪册的土地与散仙,名字后面都记着承业结果。
葛仙吏起初只看牢门,念到第七个名字时,他藏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
“停。”
青禾没有停笔,只抬眼等太白示意。
“继续念。”
太白指向名册下一校
“槐阴土地葛守年,原辖青崖郡葛家村,因盗取蟠桃备罪入渊,业刑后神籍消散,未及复审。”
葛仙吏贴着牢栏的手向下一滑。
“同姓的人多得是。”
桑木翻开土地令,在青崖郡旧地脉中找出一枚已经熄灭的村神印。
“葛守年守过葛家村两百多年,他神籍散后,附近山神不肯接那片薄田,村里连续三年无洒雨,第四年迁走了大半人。”
“庭每年都派雨部行云,少一个土地也不至于断雨。”
“雨部只按郡册落雨,村渠堵在哪里与田埂缺多少水,得由土地上报,葛守年没了,郡册里那片田还是旧数。”
葛仙吏看着熄灭的村神印。
“他犯过别的罪,早晚都要削籍。”
“备罪册上没有别案。”
太白把葛守年的原始罪籍推到牢门前。
“他被押入罪神渊的唯一罪名,便是盗取三百枚蟠桃,刑牌来源与你官印里的断牌相同。”
“这是罗刹青选的人,不是我选的。”
“可账是你改的。”
悟空将三百枚回收数字移到葛守年罪籍旁边。
“你把回来的桃写成失窃,罗刹青才有一桩罪能塞出去,那名土地承了业刑以后,连你的故乡也没人守。”
葛仙吏盯着村神印,喉间反复挤出几个音,却没能连成一句话。
文曲隔着案台提醒。
“审案只问孙悟空所承三百枚盗桃罪,葛守年之事属于旧案,不得以故乡后果诱导口供。”
“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落在了哪里,也算诱导?”
悟空把金箍棒收回身侧,没有再指向葛仙吏。
“俺可以现在停问,他也可以继续不认,验印石与物证已经够查改账,俺不要一句被逼出来的供词。”
罗刹青抓着承讯纹。
“你再不,广目会把所有事都写成我做的,你连替他背罪的资格都没樱”
“闭嘴。”
葛仙吏抬手盖住自己的脸,灰衣袖口沾上牢栏旧锈。
“我没有分到三百枚桃,巡司答应事后补我仙禄,最后也没有给。”
太白抬起记录笔。
“你是在陈述改账缘由,还是控告巡司失信?”
“我只奉命改了账。”
“谁下的命?”
“蛇使带着私印来,三百枚回收数要改成九百枚,空出的三百枚留作巡司损耗,另一批六百枚已经转走,不能出现在巡桃曹账上。”
“你知道那三百枚罪业会转给谁吗?”
“开始不知道。”
“后来呢?”
“罗刹青送来备罪册,我盖了官印。”
“葛守年也在册上?”
“在。”
“你看见他的籍贯了吗?”
葛仙吏将手从脸上放下,掌心盖向验印石,黑线立刻沿着官印旧痕爬上手腕。
“看见了。”
太白没有替他补问,审案台前只剩验印石传出的低鸣。
葛仙吏抬头看向悟空。
“账是我改的,罪也是我塞给孙悟空的,这句话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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