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仙吏下来以前，俺也去要再去一次第九十九道墙。”
悟空将罗刹青交给石翁看守，又让桑木带着土地令同行，两人绕过退去的业火，沿崖道进入罪神渊底。
“你刚从那面墙里失去耳目，如今才恢复大半，再碰一次，未必还能走回来。”
“它既然认俺也去这个第一百人，便不会只为送出一块封皮。”
“若墙后留下的是引你入局的东西呢？”
“那便先看它想让俺做什么，再决定这局进不进。”
桑木把土地令贴住崖道，身后的石面随即合拢，将二人与上层囚道隔开。
第九十九道抓痕仍带着血色，旁边那些早已发黑的痕迹却在悟空靠近以后，逐道渗出微光。
“上次你只碰了最深一道。”
“这一次从前面看。”
悟空把金箍棒立在身侧，左手按上第一道抓痕，干裂石面随即陷入掌心。
一名山神跪在倒塌的神庙前，庙外百姓指着他的神像，骂他吞了赈灾香火，又引山洪淹没村田。
画面继续向前，山神确实私留过几袋供米，还把其中一袋换成灵酒，可山洪来自军府开山，死者名册却全压进了他的罪印。
悟空承受完供米被夺时的饥痛，又被山洪卷入泥水，直到胸口那枚山神印碎开，手掌才从石面退出。
桑木扶住他的手臂，将土地神力渡进旧甲。
“他并不清白。”
“偷供米是他的罪，山洪不是。”
“庭把两件事并在一起，百姓只会记住他贪过香火，后面的罪便容易相信。”
“先找一块真污泥，再把整条河倒在他身上，这手法用了九十九次。”
悟空按向第二道抓痕，石墙里出现一名持剑散仙，那人曾为夺洞府杀过同门，却没有屠灭山下凡村。
罪册将同门之死与数百条凡人性命合在一处，散仙辩解时，众仙只拿他杀过饶旧罪堵住余下话语。
第三道抓痕属于一名妖王，他早年纵容部众抢过商旅，后来却因拒绝替军屠杀同族，被扣上吞食万民的罪名。
“他们挑人时，专挑身上已有旧罪的。”
桑木用土地令托住悟空掌心，免得抓痕中的血线钻进手腕。
“无瑕之人容易引来查问，有过污点的人即便喊冤，旁人也只会他本就该死。”
“俺老孙大闹宫，改过生死簿，又盗过金丹，倒是他们眼里最好用的一块旧布。”
“所以蟠桃宴上的新增罪名，才要与你做过的旧事放在一起审。”
悟空没有答话，手掌移到第十七道抓痕，一名将的残念随即压进识海。
那名将曾克扣部下军功，也因争位害过一名同袍，可庭将整支边军战败的罪业灌进他体内，又让他独自承担数万阵亡兵的怨火。
将临死前仍在喊冤，却也不肯出被他害死的同袍姓名。
悟空从残念中退出来，手腕上的罪神锁痕已经烧红。
“他到死都不认自己的旧罪。”
“若他肯认，结果会不会不同？”
“该还的仍要还，只是他不该替整支边军去死。”
桑木把这句话刻进土地令，又抬头看向绵延在石壁上的抓痕。
“你准备替这些人洗成无罪？”
“俺没那份本事，也不打算这么做。”
悟空握住金箍棒，棒身旧缺口抵住下一道抓痕，将涌来的残念分开承受。
“谁抢过香火，便还香火，谁杀过无辜，便受杀业，塞进他们身体里的陌生罪业，也得一桩桩找回原主。”
“若他们的残魂不愿配合呢？”
“那便不用他们配合，查清以后把事实摆出来，受害者不必先成为圣人，才配拿回自己的清白。”
抓痕中的残念接连涌来，罪神里有山神，有妖王，有失去神籍的将，也有曾借邪术续命的散仙。
他们各自带着旧罪，贪念与怨恨也没有因受害而消失，部分人被陌生业力折磨多年以后，甚至把怒火发泄在更弱的囚犯身上。
悟空没有替他们抹去这些画面，只将每一桩真实罪业与外来黑线分开记下。
触到第五十道抓痕时，石墙中只剩一个空洞，原本该留在里面的残魂已经被人取走，只余下一点净瓶甘露的气息。
“这里有人来过。”
桑木用土地令贴近空洞，石面浮出半枚莲印，又被更深处的炉灰遮住。
“取走残魂的人没有毁掉抓痕，还用甘露护住了入口。”
“先记下，眼下查不到是谁，别让猜测替证据开口。”
悟空继续向后触碰，第五十一道至第九十袄抓痕里，同样没有完整残魂，只剩被拆走后的因果断口。
每一道断口都带着淡薄愿力，彼此藏法相近，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走到最深处时，悟空腕上的锁痕已经裂开，血沿指尖落进第九十九道抓痕。
夙烟的紫衣再次从黑石中显出，她这次没有被锁链拖走，只靠坐在墙后，双手仍保持着推送封皮的姿势。
“第一百个，你看过他们了？”
“看过一部分。”
“还觉得他们都冤吗？”
“做过的罪不冤，没做过的也不能认。”
夙烟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指间缠着许多断裂金线，每一根都通向前面的抓痕。
“庭称罪神千年一选，这句话是假的。”
“多久选一次？”
“没有定期，只要庭积下的无主业力快要压垮籍，他们便会挑出一个承载者。”
桑木举起土地令，想把夙烟的话留下，石面却没有出现任何纹路。
“残念无法成为人证。”
“俺也去知道，先听完，再查。”
夙烟抬起手，九十九道断线跟着靠近悟空，最终在他身后合成一条金色因果线。
“有时相隔数百年，有时只隔数十年，权贵留下的罪越多，下一任便来得越快。”
“为何选中俺老孙？”
“因为你有旧罪，有恶名，也有足够强的神魂，他们认为你能替庭多撑些时日。”
“墙为何认俺是第一百个？”
“我们死前都试过挣断罪链，有人毁过罪页，有人藏过印，也有人把残魂送出罪神渊，九十九次反抗没有成功，却在因果里留下了同一个念头。”
悟空抬手触向那条金线，线中没有帝法印，也没有道赐命，只有九十九名罪神临死前未曾咽下的一句话。
不认。
“所以这条线不是命。”
“世上也没有谁生来该替众生破局。”
夙烟的身影开始沉入黑石，缠在她腕上的金线却没有随之消失。
“你先前让葛仙吏转告紫霞，她是谁？”
“守墓饶后人，她继承了因果之眼，若她还活着，迟早会顺着这些断线找到你。”
“俺也去不需要谁来替俺指路。”
“她也不会替你，她只会告诉你，哪条路被人改过。”
墙后的业火锁链再次收紧，夙烟的残念被拖向更深处，只留下那条由九十九次反抗聚成的金线。
悟空伸手握住金线，掌心没有得到半点法力，反而承下九十九道抓痕残留的痛苦。
夙烟最后抬起脸，血迹从额角落进紫衣，话语却顺着金线清楚传进悟空识海。
“别把自己当选之人，你只是我们最后一次不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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