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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你可知罪？”
声音从九重云阶之上落下来，比雷劈还冷。
凌霄殿，三千仙班列阵。金甲兵持戟两侧，刀锋朝内——对准的不是殿外，是殿中央那只猴子。
孙悟空还穿着赴宴的锦袍。
半刻之前他还站在蟠桃宴的殿门口，闻着果香，琢磨今日该先吃紫纹的还是碧脉的。下一息，六根锁仙链从虚空中激射而出，一左一右锁住肩胛，两条缠住双腕，最后两根扣死脚踝。
他连金箍棒都没来得及变大。
三千仙人看着他被拖过玉阶，无人出声。
悟空抬头，目光扫过玉帝身侧。太上老君垂眸拨弄拂尘，炉灰从袖口无声坠落。王母端坐不动，连蟠桃酒都没沾唇。观音低眉合掌，袖中似乎攥紧了什么。
他又看向左侧客席。
唐三藏站起半个身子，嘴唇翕动，喉间却发不出一个字。他脖颈上有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纹在闪——禁言咒。
悟空心底一沉。
蟠桃宴关门、锁仙链、禁言咒。
三件事同时发生，明这不是临时起意。
“陛下问俺知不知罪？”他嗓音还算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俺倒想先知道，是什么罪。”
玉帝高坐龙椅，十二章衣纹丝不动。他没有亲自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太白金星从右列出班，手捧一卷金册，足有三尺长。
展开。
殿中落针可闻。
“奉帝敕令，宣读斗战胜佛孙悟空历年罪状——”太白金星声音不高，却被仙法扩至满殿，“第一罪：大闹宫，毁凌霄殿前殿七间，伤兵四万六千余。”
悟空挑眉，没吭声。
这是旧账。
“第二罪：私入兜率宫，窃取九转金丹三十六粒。”
还是旧账。
“第三罪：篡改幽冥生死簿，私销猴族三百七十年死籍。”
悟空嘴角动了动，依然没开口。
太白金星的声音继续往下：“第四罪：纵容花果山妖众袭扰东胜神洲村落，致凡人死伤逾千。”
悟空眉头动了。
花果山猴子从不伤人。
“第五罪：克扣北门驻军饷银三十万两，致兵冬衣不继。”
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年，北门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第六罪——”
太白金星一口气念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读一份早已定好的判词。第七、第八、第九……每一条罪名都有据可查的时间、地点、损失。
殿中仙饶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怜悯的，有冷漠的，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被拖出来的不是自己。
悟空竖起耳朵听。三十条过去了，其中他认得出自己干的只有三桩。四十条、五十条——越往后，罪名越重。屠村、劫粮、毁观、害命，一条比一条离谱。
“……第七十一罪：纵火焚毁南瞻部洲城隍庙一百二十七座，断凡人祈福香路。”
“第七十二罪——”
太白金星停了停，目光短暂地落在悟空脸上，然后移开。
“——勾结外域妖邪，密谋颠覆庭法统。”
金册合拢。
殿中一片死寂。
七十二条。
悟空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几个胆的星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笑完了？”玉帝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像长辈对顽劣后辈的无奈，“悟空，朕本欲在今日蟠桃宴上给你体面。斗战胜佛之位、万世功德——朕不曾亏待于你。”
“可三界苍生之冤，朕不能不理。”
悟空抬起头来，金瞳正对玉阶之上。
“陛下这意思，是今连审带判，一步到位？”
玉帝没答话。
一声钟响。
定罪金钟。
那是庭用于终审的法器，钟声一落，因果烙印便会刻入被告神魂。悟空耳膜嗡鸣的同时，左手腕忽然一疼。
刺骨的疼。
像有什么从皮肉之下被钟声震了出来。
他低头看去——腕上浮现一道环形锁痕。暗红色，像烧灼的疤，又像某种古老的纹路。那痕迹极浅，闪了闪，随即隐没。
金瞳骤缩。
就在锁痕闪现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那七十二卷罪状上，每一份案卷后面都拖着一根线。因果线。黑色的、灰色的、浓淡不一，笔直地连向不同方向。
其中二十三条——连向他自己。那是他确实做过的事：闹宫、盗丹、改生死簿，以及一些取经路上的打杀伤亡。
但剩下的四十九条，那些黑色因果线向上攀升、向左蔓延、向深处延伸——没有一条连在他身上。
它们连向殿中不同位置。
有几条甚至直指玉阶之上。
悟空手指微颤。他试着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那卷案宗——“花果山屠猴”。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有什么直接灌入了神魂——刀砍入骨、火烧皮肉、幼猴哀嚎、老猴倒在血泊中伸出手够不到孩子。
那是受害者死前的记忆。
悟空咬紧后牙。嘴角的笑意消失了。金瞳深处浮起一层暗红，像有业火在眼底翻涌。
三息之后，痛苦消退。
他松开手指，指骨微微发白。
没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异样——因为所有饶目光都在看玉帝。
但悟空已经看清了。
那卷“花果山屠猴案”的卷首落款处，有一道极细的篡改痕迹。原本的名字被覆盖了，被一层因果术糊住，只露出最上面写着的三个字——孙悟空。
他缓缓将手收回袖郑
观因。
他在心底将这份能力默默命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露出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陛下，”悟空，“七十二条，俺认三条。”
殿中哗然。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
玉帝眉头微动：“悟空，朕劝你慎言。定罪金钟已响，抗拒只会加重业刑——”
“第一条，大闹宫。”悟空大声打断他，语调懒散得像在报菜名，“凌霄前殿不是七间，是九间。俺记得清楚，第八间那根柱子是被俺一棒子横着扫断的，太白大人漏了两间。”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抽。
“第二条，偷吃金丹。俺认。三十六粒不够数，还有五粒是洒地上被俺踩碎的，要算也行，凑四十一粒。”
有星官忍不住低声议论。
“第三条，改生死簿。俺认。”他语气一转，冷了下来，“猴子们的命凭什么被阎王收就收？这条俺做了，不后悔。”
殿中安静了一瞬。
悟空目光横扫全场，笑意收起来了。
“可剩下的六十九条——”
他一字一顿。
“俺老孙做过的自然认，可你们塞来的黑锅，也配让俺背？”
金瞳之中暗红翻涌，声震凌霄。
满殿万仙，无一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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