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医的话,让屋里落针可闻。
苏念瑶站在榻边,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从母亲蜡黄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床头那方沾血的帕子上,又移到桌上那碗没倒的药渣上。
“李老先生,此话当真?”
李老太医将那片药渣递到她面前。
“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这味药渣里掺了一味‘慢心草’,研成粉末无色无味,混在寻常补肺的汤药里,根本分辨不出。”
“少量服用,与风寒咳疾的症状无异。日积月累,肺腑便会逐渐朽坏,看着还撑得住,一朝遇上寒邪侵体,便会彻底垮塌。”
苏念瑶的手指收拢,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掌心里那只枯瘦的手,骨节分明,干瘪得只剩一层皮。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一场风寒后便起不了身,拖了月余,在一个落雪的黄昏咽了气。
她跪在榻前痛哭,却连一个大夫都请不起。
那时候她只当是命。
原来不是命,是人祸。
“此毒若要根除,需得停了所有旧方,老朽重新拟一副解毒的方子,再辅以金针疏通经脉。”
李老太医将药箱扣好,“少也要三个月。”
苏念瑶松开母亲的手,站起身。
她朝李老太医欠身一礼。
“先生的方子,劳烦今日便写下。药材若有短缺的,尽管开口。”
李老太医点零头,由阿木引着去了外间写方子。
屋里只剩下苏念瑶一个人。
她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看着母亲沉睡的面容。
窗外光渐亮,院中积雪被晨光一照,白得刺目。
她没有哭。
她低下头,将散落在枕畔的几根白发替母亲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翠屏。
“去把陈伯叫来。再把母亲这三年来看诊的脉案、抓药的方子,连同药铺的名号,全给我找出来。”
翠屏应了一声,脚步急急地去了。
苏念瑶没有回楚府,径直去了柳巷苏宅的书房。
陈伯很快将东西送来。
一摞厚厚的脉案和药方,按着年份用细绳扎好,另有一本记着每次买药花费的流水账。
苏念瑶将这些全部摊开在书案上,从最早的一份开始看。
脉案上的字迹各异,是请过不同的大夫留下的记录。
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她便对照着药方上的用药,在纸上记下日期和药材名目。
从辰时翻到午时,日头从东窗移到了西窗。
青禾端了饭菜进来,见她头也不抬,便将食盒搁在一旁,没敢出声。
翻到第三年的脉案时,苏念瑶的手停住了。
光启十七年,腊月。
那一年谢家送了节礼到柳巷,是一份寻常的年货,腊肉、干果、布匹,另有一只沉香木匣子,是给苏母熏衣裳用的。
脉案上记着,腊月二十之后,苏母的咳疾加重,夜里开始盗汗。
苏念瑶又往后翻了几页。
光启十八年,端午前后。
谢家又送了一回东西,里头也有那只沉香木匣子——是旧的香料用完了,换了新的送来。
脉案上,端午之后半月,苏母肺中积了痰,连喝粥都咳得厉害。
两次。
两次病情急转直下,都在谢家送礼之后。
前世她浑然不觉,只当是母亲体虚,经不起季节更替。
苏念瑶将那两页脉案抽出来,并排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她坐在椅中,盯着那两个日期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檐下的冰溜子在日头底下一滴一滴地融化,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陈伯。”
门外候着的陈伯推门进来。
“少夫人。”
“当年谢家送来的那些东西,母亲搬到柳巷时,可曾带过来?”
陈伯想了想。
“旁的东西大多留在了谢家,或是退了回去。但有一只沉香木匣子,老夫人味道好闻,一直搁在衣柜里熏着衣裳,后来搬家时一并带了过来。”
苏念瑶面无表情。
“去找出来。”
陈伯转身便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沉香木匣子回来。
匣子做工精巧,盖上雕着缠枝莲纹,开合处用了暗扣。
苏念瑶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沉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混着一股不清的涩味。
她将匣子翻过来,底部平整,看不出异样。
她拿起案上的裁纸刀,沿着底板边缘轻轻撬了几下。
底板松动了。
她将底板揭开,里面是一层薄薄的夹层。
夹层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细细的粉末,颜色灰白,几乎与木头的纹路融在一起。
苏念瑶用刀尖刮下一些,摊在一张白纸上。
那粉末极其细腻,无色无味。
若不是刻意去找,绝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只匣子的夹层里藏了东西。
“去请李老先生过来看看。”
李老太医还未走远,很快被请了回来。
他接过那张白纸,放在鼻下辨了辨,又取出随身的银针,蘸了些粉末在灯火上烤。
银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慢心草。”
李老太医面色凝重,“就是这个东西。”
苏念瑶将那张白纸折好,收进袖郑
她看向陈伯。
“这只匣子,当年是谁经手送到柳巷的?”
陈伯皱起眉,仔细回忆。
“谢家的节礼,都是二门上的婆子统一送出来的。经手的人不固定,但老奴记得,有一回送东西来的婆子姓孙,是个生面孔,是新调来二门上当差的。”
“孙婆子。”苏念瑶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陈伯又道:“老奴这就去查。”
他办事向来利落。
当傍晚,消息便回来了。
陈伯在书房门口低声禀报。
“查到了。那孙婆子原先在谢家后厨做洒扫的粗活,后来被调去二门,调她过去的人,是沈芸娘身边的丫头春杏。”
苏念瑶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白纸,没有话。
沈芸娘。
又是她。
前世,这个人用眼泪和柔弱做武器,一步步蚕食了她在谢家仅剩的立足之地。
她以为沈芸娘只是贪慕谢子轩,想取代她的位置。
没想到,这只手伸得比她以为的更长,更毒。
她垂着眼,灯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孙婆子如今在何处?”
“谢家败落后,她便回了乡下老家。老奴已经打听清楚了,她有个儿子,在城南赌坊里欠了一屁股债,正被人追着要钱,躲在城外破庙里不敢回家。”
苏念瑶捻了捻指尖。
“那个儿子,先别动他。”
她将白纸收回袖中,神色未变。
“让人盯着就好。欠债的人跑不了,追债的人也不会停。等到该用的时候,这条线自然会活。”
陈伯应了声,退了出去。
苏念瑶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楚府。
夜里,楚墨轩从前院回来,进了暖阁。
苏念瑶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只沉香木匣子和一张写满了日期的纸。
她没有抬头,只将那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慢心草,藏在熏衣的匣子里,一用就是三年。”
楚墨轩拿起白纸,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做。
他将白纸放回桌上,只了一句。
“宫里的太医署有一份慢心草的存档,当年记录在案的采买人,是安平侯府的一个管事。”
苏念瑶抬起头。
两人隔着灯火对视。
安平侯府,方家。
沈芸娘一个寄居谢家的孤女,哪里弄得来这种连太医署都要存档的毒物?
这条线,牵着更大的网。
苏念瑶垂下眼,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锁进了匣子里。
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木在门外凑近低声禀报。
“大人,刚从衙门传来的消息——御史台今日联名上书弹劾通政使司右参议周大人,罪名是贪墨军饷、勾结边将。”
“周大人……正是谢家大公子从前在御史台的座师。”
苏念瑶收拾匣子的手,停在了锁扣上。
旧恨未平,新局已开,这张网,她要亲自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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