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前头有人堵路。”
石头收住缰绳,压低了声音。
马车才拐进柳巷,几辆破独轮车已经横在巷口,把路堵了个严实。
快黑了,沿街铺面正往下卸门板。六个穿短打的汉子守在推车旁,瞧见苏家的马车,便慢慢围了过来。
苏念瑶刚从“锦绣记”回来,手上还沾着朱砂印泥。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睁开眼,却没去碰车帘。
“有几个人?”
翠屏凑到帘边,从缝里往外瞧。
“六个。都带着棍子。”
“可有街坊围观?”
“巷口还有两家铺子没关门。那几个人一来,掌柜便把人都赶进去了。”
苏念瑶把手炉搁到旁边。
这伙人来得有准备。
他们算准了她从铺子回来的时辰,也先把附近看热闹的人赶走了。
车外,为首的壮汉走到车前。
“苏姑娘,既搬进了柳巷,总该懂柳巷的规矩。”
他拿木棍敲了两下车辕。
“新户交安街钱。五百两。银子留下,往后诸事太平。”
石头挡在车前。
“柳巷何时有了这条规矩?”
壮汉咧了咧嘴。
“爷有,便樱”
“若不给呢?”
“那便要看苏姑娘这张脸,值不值五百两了。”
后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翠屏攥住车帘,恨不得冲出去啐他们一脸。
“姑娘,他们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嗯。”
苏念瑶听完,神色毫无波澜。
“记住他的声音。”
翠屏怔了怔,随即点头。
车外,石头和阿木已经下了车,一左一右守住车门。
两人跟着护院练了些时日,站得还算稳,不过头一次碰上这种阵仗,难免有些生疏。
壮汉瞧了他们一眼,把木棍搭到肩上。
“两个毛头子,也敢拦爷的路?”
“我们只求财,不想见血。让车里的人出来,把银票交了,今日便算过去。”
只求财。
苏念瑶垂眼看着袖口。
寻常泼皮勒索新户,张口不会恰好就是五百两。几日前,周妈妈替谢家登门借银,求的也是这个数。
她在车壁上轻敲两下。
“石头,问他是谁让他来的。”
石头立刻开口。
“我家姑娘问,谁让你来的?”
壮汉收了笑,随即骂道:“少拿话套爷!这柳巷的规矩,是爷自己定的!”
后头那个瘦高汉子却沉不住气了。
“同她废什么话?那边只让咱们拦车拿银子,可没要闹出人命。快些办完,快些走!”
壮汉转过去便踹了他一脚。
“闭嘴!”
巷子里静了一下。
车里的苏念瑶把这句话听得分明。
“翠屏,记下了?”
“记下了。”
“好。”
她重新拿起手炉。
“留活口。”
壮汉已经逼到车门前,伸手便去扯帘子。
手还没碰上布帘,便被人从后头扣住。
一直跟在马车后面的两名护院同时动了。
一人扭住壮汉的胳膊,把他按在车辕上;另一人踢开木棍,又拦住侧边扑来的两个人。
木棍滚到墙根。
壮汉的脸贴着车辕,张嘴便骂。
“你们可知爷是谁?放开!否则爷要你们全家偿命!”
护院手上用了些力气。
护院手上加劲,壮汉的叫骂顿时化为痛哼。
其余几人抡着棍子冲上来。
石头和阿木都没退,照着这些日子学的法子,一个守车门,一个堵巷口。
两人挨了几下,好歹没让人靠近车厢。
那两个护院下手利落,没过多久,六个泼皮便全趴在霖上。
有人抱着胳膊直叫唤,还有人想往起爬,才撑住身子,又让护院按了回去。
瘦高汉子先扛不住了。
“别打了!我们只是拿银子办事!”
壮汉趴在地上骂道:“你敢再一个字,回去便有人剥了你的皮!”
“回去?”
苏念瑶隔着车帘开口。
“回何处?”
壮汉闭了嘴。
瘦高汉子也把脸埋下去,不敢再往下。
苏念瑶没再追问。
这些人收钱办事,在街上问不出多少真话。
要查清背后的人,得先弄明白他们今日见了谁,又去过什么地方。
她吩咐石头:“把独轮车挪开。”
“姑娘,这些人如何处置?”
“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先送我回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陈伯回来后,让他带着街坊去京兆府报官。只有缺街拦车勒索,莫提旁的。”
“是。”
几辆独轮车被推到墙边,马车穿过巷口,继续往苏宅去。
翠屏还抓着车帘,掌心湿漉漉的。
“姑娘,方才那人‘那边只让他们拦车拿银子’,果真是有人指使。”
“街头泼皮开口便要五百两,数目也巧。”
翠屏想起周妈妈登门借银的事,脸色便不好看了。
“难道是谢家?”
“没有证据,不可妄断。”
“可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那五百两?”
“知道的人不少。”
苏念瑶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身后的巷口。
“钱记刚倒,锦绣记又接了军需。盯着苏家的人,不会只有一家。”
马车到了院门前。
苏念瑶下车,把陈伯叫来,将方才的事了一遍。
“街坊处照旧送些茶点,只马车受惊,扰了他们。”
陈伯应下,又道:“报官时,把那几辆独轮车一并交给官差。车从何处借来,车主应当认得租车之人。”
陈伯抬起眼。
“姑娘是要顺着车查?”
“泼皮的嘴会骗人,留下的东西不会。”
“老奴明白。”
陈伯转身出去办事。
翠屏扶着苏念瑶进屋,直到门关上,肩膀才松下来。
“姑娘,子脚下,他们竟敢堵路抢人。若今日没有那两位护院……”
苏念瑶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
“所以更要查清楚。”
她朝院中看去。
石头和阿木正跟着两名护院重走方才的站位。
一个站在车门前,一个守着侧边,错在哪里便重新来一遍。
两人身上都挨了棍子,却没有回屋歇着。
楚墨轩送来的护院确实有本事。
那份规矩和身手,寻常权贵府里的家将也未必比得上。
苏念瑶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让石头和阿木每日再多练一个时辰。”
翠屏应下,又低声问:“那两位护院呢?”
“月钱从苏家的账上支。”
“可他们是楚大人送来的。”
“如今守的是苏家的门,护的是苏家的人。”
苏念瑶放下茶盏。
“不能一直让楚家养着。”
半个时辰后,陈伯带着两名街坊去了京兆府。
官差来得很快。
领头的差役先问了巷口铺面的掌柜,又查过木棍和推车,才叫人把六个泼皮捆起来押走。
瘦高汉子经过苏家院门时,突然转头望向巷外。
巷外空着,只有豆腐坊门前挂着的一盏灯。
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任凭官差怎么问都不开口了。
苏念瑶站在门内,把他的反应看了个清楚。
“陈伯。”
“老奴在。”
“明日去问问巷口两家铺子的掌柜。今日黄昏之前,可有生人来过。”
“是。”
院门关上后,巷子又安静下来。
地上留着两道车轮压出的泥印,墙根还躺着半截折断的木棍。
第二日清早,豆腐坊刚把摊子支起来,楚墨轩便进了柳巷。
他穿着石青色常服,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
摊主认得这位常来买早食的客人,忙端来一碗热豆花。
楚墨轩接过碗,站在炉边吹了吹热气。
“昨夜巷子里,风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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