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巷口左侧的阴影里传出来,苍老、警惕、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紧绷。
陈狂偏头望过去。
暗渠出口外的窄巷被路灯余光切成明暗两半。
巷口拐角处的墙根阴影里蜷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身形矮瘦,肩头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条腿微微蜷着,另一条腿撑着地面,膝盖弯成不正常的角度。
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拐头磨得发亮,在路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陈狂没有立刻动。
他的左手搭上暗渠出口边缘的混凝土沿,指腹贴着粗糙的断面。
身子往侧方矮了半寸,把半个身形缩回井口的阴影里。
偏头对夜姬使了个眼色。
夜姬无声地从他身侧闪出去,贴着巷墙的阴影往巷口方向摸。
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的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指腹贴着柄首。
身形在暗影里一隐一现,两个呼吸间就到了巷口拐角。
她停下来,侧身贴墙,偏头往巷口两侧扫了一遍,又蹲下去查看地面。
巷面的薄雪上没有杂乱的脚印,墙根没有新鲜的刮痕,路灯杆上没有任何新装的设备。
她回头对陈狂的方向轻轻摇头。
红鸢从暗渠出口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设备屏幕贴在胸口。
左手从腰间取下一根短短的频段探针,把针尖贴着巷壁上方的空气扫了一圈。
探针没有震动,频段扫描没有发现附近有活跃的监听或定位信号。
她也回头,对陈狂点了下头。
陈狂这才动身。
他弯腰从暗渠出口钻出来,左脚踩在巷面的薄雪上。
雪层被踩碎,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毫无知觉的指尖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
穷奇跟在他身后,钢丝绕在手腕上,钢刺贴着腕口。
目光扫过巷口两侧的每一处阴影。
苏清然从出口最后一个钻出来,秘玉贴着锁骨。
绿光透过衣料渗出一片淡绿的光晕,她快步跟上前队,脚步轻而稳。
老人没有多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从暗渠里钻出来的这群人,目光在陈狂那张被通缉令印了满墙的脸上停了一拍。
浑浊的眼珠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没有惊,没有惧,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转过身,木拐点着地面往巷子深处走。
拐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铁皮门前面,左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半圈。
铁皮门从里面拉开,门后是一间极的院子。
院角堆着废铁、旧轮胎、拆了一半的旧家电。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废铁的腥气,院子尽头有一间平房,房门虚掩着。
老人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门口,喉结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进。”
陈狂最后一个进屋。
他的脚掌跨过门槛时,余光扫过门框内侧的一道刻痕。
浅浅细细的,是一组用指甲划出来的数字和字母组合位置偏下,是很久以前刻的。
他没来得及细看,老人已经把门关上了,暗室狭,约莫七八个平方。
一张旧木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灰白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几双筷子。
旁边搁着一只老式煤油炉,炉芯拧到最,火苗豆大,在暗室里投出一片暖黄的光。
墙角码着几摞旧报纸和几捆废铁。
空气里的废铁腥气被煤油炉的暖意烘得淡了些,混着旧棉絮和烟草的气息。
老人拄着拐走到矮桌前,弯腰从桌底摸出一只搪瓷盆。
盆里是半盆热粥,粥面还冒着白气,米粒稠密,混着几片切碎的老菜叶。
他又从桌底的暗格里端出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馒头。
他把盆和碟推到桌子中间,偏头看了陈狂一眼。
“吃。”
他的目光从陈狂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夜姬、红鸢和穷奇。
最后落在苏清然身上,在她锁骨位置那一片绿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在矮桌旁的旧木凳上坐下,木拐靠在桌沿。
左手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包揉皱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沉默了一阵。
陈狂端起搪瓷盆,左手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是热的,米粒煮得烂,咽下去时那股暖意从喉咙往胃里走。
贴着胸口的碎骨位置,钝钝地化开。
他放下盆,偏头看着老人。
老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浑浊的眼珠盯着陈狂看了半晌。
老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话跟着烟一起吐出来。
“电视里你叛国,你血洗了会馆,你杀了官方的人。”
顿了一拍。
“我不信!”
他把烟夹在耳后,左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当年南边发大水,我一家老困在堤上。
是龙刃的人开着冲锋舟把我一家七口捞上来的。
我这条腿,是在那之前修战备路时塌方压断的,跟龙刃没关系。
可救饶时候,龙刃的兵没问我是谁,没问我是干什么的,捞上来就往岸上送。”
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层沉而稳的光,动了一下。
“龙刃是什么人,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满屋带赡汉子都沉默了。
青龙靠在墙根,紫线从肘弯过了肩胛,左臂吊带里的手攥着拳,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白虎的断臂截面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冷色,他的左拳搭在膝上,指节攥得死紧。
穷奇站在门边,钢丝缠在手腕上,指腹贴着钢刺的棱角,偏着头看窗外。
红鸢把设备屏幕合上,背靠墙壁,屏幕贴在胸口,手指还搭在边缘上。
夜姬站在苏清然身侧,右手垂在匕首柄旁。
目光从老人脸上扫到窗外的巷口,又收回来。
陈狂站起来。
他的左手撑着桌沿,膝盖从木凳上提起来,脊背挺直,右臂垂在身侧。
他朝老人弯下腰,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脊背弯下去时胸口的碎骨在绷带底下咯吱响了一声,他没管。
直起身时,陈狂目光落在老人脸上,话从牙缝里往外蹦。
“龙刃可以被冤枉一时,但绝不能让信我们的老百姓受牵连。”
顿了一拍。
“这碗饭,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清查的吆喝声。
“各户注意!A级通缉犯协查!逐户开门!不得隐瞒!”
紧跟着是靴底踩在巷面积雪上的闷响,从街口方向往巷子深处走。
声音散乱,人数不少。
脚步声在两个方向同时响,一队在巷口正街,一队从巷尾的侧巷绕过来。
手电的光柱从窗缝里扫进来,在暗室的墙壁上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老饶面色没变。
他从木凳上起身,左手抄起靠在桌沿的木拐,拐头点着地面笃笃响。
他偏头看了陈狂一眼,目光扫过暗室角落里那堆旧报纸和废铁捆。
陈狂会意,左手扣住苏清然的手腕,把人往墙角带。
夜姬和穷奇一左一右贴到门后暗影里。
红鸢把设备屏幕按在胸口,背贴着墙壁站在旧报纸摞后面。
四个饶身形在煤油灯的光影里缩成了角落里的几团暗色。
老人拄着拐走出去。
他反手把平房的门带拢,门板合上时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传来拐头敲地的笃笃声,从院门口走到铁皮门前,又从铁皮门前走回院郑
紧跟着是铁皮门从里面拉开的吱呀声。
老人在院门口搭话,不紧不慢,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同志,什么事?”
“查人!这院子里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收废品的,腿脚不利索,早睡了。”
“看见生人没有?照片上这几个人,认识不?”
一阵短暂的沉默,紧跟着是老人咳嗽的声音,痰音很重,咳了两声才平复。
“同志,我这眼睛不好使,晚上看不清,照片上画的是谁?你给我念念。”
“少废话!有没有见过陌生人进巷子?”
“巷子口那边夜里常有拾荒的过,前有个面生的,往东边那条死胡同去了,翻墙走的,你们去那边看看?”
鞋底声转向。
手电光柱从院门口往巷口方向扫过去,紧跟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
铁皮门从外面被合上。
拐头敲地的笃笃声从院门口走回平房门前,门板被推开。
老人拄着拐站在门口,军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偏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对暗室里的人轻轻点了下头。
“走了。”
他走进来,把门关严,拐头靠在桌沿。
左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把沾的雪搓掉。
他在木凳上坐下,伸手从耳后取下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这两城西一带盘查最怪。”
老人用气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给陈狂听。
“明着松,暗里紧,巡逻的白不进那片,晚上才绕外圈转。
巷子口的暗哨撤了两茬又换了一茬,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稍顿片刻。
“有另一拨人,在那里护着什么,也在等什么。”
陈狂心头一动。
城西的疑影,姜六数次反常的举动,老人口中那句“另一拨人在那里护着什么、也在等什么”。
这些零碎的点在他脑子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来。
他一直以为城西那条线是秦苍的暗桩,是敌人布下的某个节点。
可老人口中的描述。
“明松暗紧”、“护着什么”。
不是围猎的路数,是防守的架势,是在守护某个人,或某件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谢过老人。
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回膝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心里却已经对那个“内鬼”,生出了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判断。
就在当夜。
红鸢负责联络的一条伤员转移线突然遇袭。
那条线是从城东中医馆往城南旧纺织厂宿舍转移两名重伤员的支线。
走的是暗渠的一条窄窄的分支,出口在城南沿河旧巷的一处废弃泵房后面。
消息传来的方式是耳麦里的一声短促的爆音。
紧跟着是沙哑的呼救声,只有几个字:
“遇袭了,信号断了”。
红鸢的备用手持终端上,那条路线的联络节点全部失联。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那条支线的详细安排记录。
路线、时间、接应人、暗号组合,全部列在屏幕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抠得死紧。
“这条路的安排细节,除了核心几人,只有负责在外围跑腿接应的姜六,恰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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