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喝还在梁柱间滚着。
百年会馆四扇大门同时轰然落锁。
厚重的朱漆木门从门框上方砸下来,门扇底部的铜条砸在石槛上,发出四声沉闷的巨响。
门轴上的铁链被拉得紧绷,链节咬合,嘎嘣作响。
门楣上的铜锁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锁舌弹进锁孔,彻底锁死。
四面八方的暗门,跟着掀开了。
会馆四壁那些雕花木板从中间裂开,往两侧缩进去,四个通道口黑洞洞敞着,深不见底。
人从里面涌出来,脚步叠着脚步,金属碰着金属,嗡文嘈杂声从通道深处翻上来,一浪压着一浪。
最先出来的是慕容私兵,黑色劲装,袖口绣着暗纹,手里端着弩箭和短刀,脚步快而齐,从四角往中央压。
紧跟着是被黑金喂饱的武道势力,几十个熟面孔从桌椅间站起来,手里攥着兵器,从侧翼合过来。
最后是改造死士,从地下通道的阶梯上一级一级走上来。
伺服电机的嗡鸣声叠加成一片低沉的震颤,胸口核心的蓝光在灯下泛着冷色。
眼神僵直、步幅一致,一排人动作齐刷刷,不差分毫。
暖黄灯光洒下来,照在满厅明晃晃的兵器上,照在弩箭手扣在扳机上的指节上,照在改造死士胸口泛着蓝光的核心上。
中排那些没跑的宾客缩在墙根,有人攥着椅背,有人蹲在桌底,有人贴着墙壁往角落里挪,脚步压得很轻,贴着墙往角落挪,生怕被卷进去。
陈狂立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脚踩在崩裂的擂台中央,碎石和断木在靴底嘎吱响了一声。
目光飞快地扫过三面伏兵的配比与来路:正面是慕容私兵,弩箭手蹲在第一排,短刀手站在第二排,阵型紧凑,训练有素。
左侧是武道势力,几十个人散成半弧形,手里兵器杂七杂八,刀剑棍棒都有,脚步比私兵散乱,但人多。
右侧是改造死士,列成三排横队,从地下通道口往前进。
伺服电机的嗡鸣声越来越近,脚下的青石地面被踩得微微发颤。
这套布局他看穿了。
慕容锋要把铁手之死反咬成“龙刃行凶”,再以平乱之名,名正言顺地围杀。
私兵打正面、武道势力填侧翼、死士压阵,三层配置,把会馆变成一台绞肉机。
高台上,慕容锋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主位边缘,深灰外套的衣襟敞着,领口被方才起身的动作扯歪了半寸。
他的脸色涨红,额角的青筋鼓出来,右手攥着扶手,攥得死紧。
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嘶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刻意拿捏出来的义正辞严。
“陈狂!你恃武行凶,当众戕害朝廷供奉!铁手周雄乃神殿注册在册的供奉,签了生死契上台比试,你竟下此毒手。
你龙刃一行人入会以来,屡屡挑衅、打伤同道、目无规矩,今日更是意图血洗会馆、图谋不轨。
在场诸位同道亲眼所见,我慕容锋身为大会东道,绝不能容你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送遍全场,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既是给伏兵听的,也是给那些缩在墙根的中立武者和被请来的媒体听的。
先扣帽子,再动手,事后就算有人追究,也是“龙刃行凶在先、大会平乱在后”。
陈狂只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每个字都硬生生压过私兵脚步、伺服嗡鸣和墙根私语。
“铁手服药拔境、刚要招供就被你们灭口,满堂的人都看着。”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慕容锋脸上移开,扫过墙根那些缩着的中立武者,扫过角落里举着手机和摄像机的媒体人员。
“究竟是谁行凶……镜头会记得。”
他重新看向高台上的慕容锋,缓缓攥紧右拳,指节嘎嘣响了一串。
“你等的就是这一刻。”
声音顿了一拍,一字一字砸下去。
“我等的,也是。”
红鸢坐在末席角落,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把铁手被灭口的那一帧画面截下来。
把伏兵预先藏在暗门的通道画面截下来,把慕容锋摔杯前后那些私兵调整站位的画面截下来。
三段视频通过加密频道悄然推流出去,走的是龙刃提前架设好的独立线路,不经过会馆的任何网络节点。
她做完这些,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加了一行标注:时间戳、坐标、来源校验。
真相的种子,埋进了对方的杀局里,伏兵不会给她更多时间。
第一波死士已经扑上来了。
正面那排改造死士率先动了,三具并排往前冲,伺服电机的嗡鸣声在一瞬间拔高,脚下的青石被靴底碾出细碎的石粉。
它们的速度比常人快一截,落脚精准,分毫不差。
胸口核心的蓝光在冲刺中变得更亮,双臂摆动时带出一股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后面两排跟着压上来,三排死士形成一道横推的铁墙。
侧翼的武道势力也动了。
几十个人攥着兵器从半弧形散兵线上压过来,脚步散乱,但人多势众,把末席和擂台之间的空隙全部堵死。
正面的慕容私兵没有动,弩箭手还蹲在第一排,箭尖对着擂台方向,短刀手站在后面等着收网。
陈狂当机立断。
他不能在这片开阔的擂台中央跟对方混战。
四面合围,开阔处没有任何依托,对方人多、有远程、有改造死士,混战起来龙刃会被冲散,各个击破。
他需要一块背靠主墙、两翼有立柱的地形,把伏兵逼到只能从正面仰攻的方向。
他往末席方向扫了一眼。
末席背后就是会馆的主墙,墙体厚实,没有暗门。
主墙两侧各有一根承重立柱,青石砌的,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
末席和主墙之间的空地不大,但足够龙刃一行收拢成一个紧凑的阵型。
背靠主墙,两翼有立柱护住侧方,伏兵只能从正面压过来,人数优势被地形削掉大半。
“收拢。”
两个字出口,陈狂脚下同时一错,趁当头三具死士横推未合、侧翼人群被甩开的那一线空隙,五步切回末席,靴底碾过碎石,人已落进龙刃阵郑
龙刃众人闻声同时动了起来。
青龙第一个动。
他从矮椅上撑起来,右手扶着桌沿,左臂吊带里的手还攥着拳,肩膀绷着,腰上的旧伤被起身的动作扯了一下,眉心皱了皱,没出声。
他往主墙方向退了三步,背靠墙壁站定,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
白虎跟着起身,断裂的机械臂垂在身侧,冒着残存的火花。
他用左手把椅子往旁边一拨,矮椅翻倒在地上,他徒青龙右侧,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立柱。
朱雀从末席侧翼退过来,站到主墙和左侧立柱的交角处,手搭在腰侧,指腹贴着裤缝,目光钉在正面压过来的死士身上。
陆峰带着赤朔几人徒主墙中段,几个人背靠墙壁,合金义肢和残存的武器全部朝外。
夜姬徒苏清然身侧,右手搭在匕首柄上,搭得稳稳的。
楚清寒肩上的白布还在渗血,她被夜姬半扶半架地徒主墙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右手还攥着剑鞘。
苏清然站在最里面,秘玉贴在颈间,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衣角。
陈狂落位在末席和主墙之间的正中,右脚踩实地面,左脚微曲,重心压在右腿上。
他的正面朝着伏兵涌来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掌根焦黑的烫伤翻着皮肉。
他的目光扫过正面那些压上来的死士,扫过侧翼那些攥着兵器的武道势力,扫过高台上慕容锋那张涨红的脸。
他快速点将,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慌乱,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青龙,左翼立柱。”
“白虎,右翼立柱。”
“朱雀,左中,盯弩箭手。”
“陆峰,正中,赤朔卡中段。”
“夜姬,护住苏清然。”
“清寒,靠墙,别动。”
每一个人被钉到一个方位上。
阵型收拢得很快,前后不过几息。
末席和主墙之间的空地上,龙刃一行背靠墙壁、两翼立柱,正面齐刷刷朝向伏兵,收成紧凑一团。
阵型刚刚收拢,第一波死士已经平近前。
当头那具改造死士冲得最快,伺服电机嗡鸣到最高点,金属拳面握紧,朝陈狂正面砸来。
拳风压过来时带着一股灼烫的气浪,金属表面在灯下泛着冷光,蓝光核心在胸口脉动。
陈狂没有退。
他右脚蹬地,青石碎片在靴底嘎吱响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迎了半步。
右手从身侧提起来,拳面朝前,迎着那只金属拳面砸过去。
拳与拳在半空相接。
金铁交鸣的闷响压过全场,余音撞在会馆四壁上弹回来,震得墙根那些缩着的武者捂住了耳朵。
陈狂的拳面砸在改造死士的金属拳面上,神境后期的劲力从掌根灌进拳面,透过金属外壳往里钻。
改造死士的右臂从腕关节开始崩裂,铸铁外壳从裂缝处剥落,露出底下断裂的合金骨架和崩断的伺服电机。
整条右臂在几息之间碎成一堆废铁,从肩关节处脱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陈狂的左拳跟着跟上,砸在改造死士胸口的蓝光核心上。
核心被拳劲震碎,蓝光在碎裂的瞬间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改造死士的身体僵在原地,伺服电机停转,胸口空洞里往外冒着细碎的火花和焦糊味的白烟。
它往后倒下去,砸在身后第二排死士身上,两具一起摔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狂收拳,站直。
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还在往前压的死士,扫过侧翼那些举着兵器不敢上前的武道势力,扫过高台上慕容锋那张僵住的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冷地送遍了整个宴会厅。
“龙刃,列阵。”
他顿了一拍。
右拳攥紧,指节嘎嘣响了一串。
“今他们既然把门关上了——”
目光从正面那些死士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落在高台上。
“就一个都别想轻易走出去。”
话音落地的刹那,会馆高处、回廊、侧门同时传来龙刃众饶应和声。
朱雀的狙击镜在二楼雕花后冷冷亮起,镜片在暖黄灯光里反出一星寒光。
回廊拐角处,麒麟的弩箭从阴影里探出来,箭尖对着下方伏兵的后背。
侧门方向,穷奇的铁爪死死扣住门框。
三楼窗棂后,饕餮的身影从暗处浮现,右臂的合金骨架在暗光里泛着冷色。
地下通道口,玄武从阴影里走出来,盾牌横在身前,堵住了死士的退路。
鲲鹏从穹顶横梁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条细钢丝,两端系着锋利钢刺。
袄气息各自撞向一个方位。
这场围杀,谁猎谁,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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