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的门被推开时,屋里已经没多少下脚的地方。
两张长条桌拼到墙边,椅子全让给了带赡,后来的人就贴着墙根站。
空气不怎么好,混着药膏的苦、枪油的金属气,还有谁指间没掐灭的半根烟。
青龙占了北墙那块位置,左臂的吊带勒在脖子上,右手还在机械地转那根筷子,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白虎堵在门口,三代机械臂垂着,液压管里有低低的嗡鸣,合金指节偶尔咬合,咔的一声,又松开。
麒麟把军弩横在膝上,弓弦松着,手指搭在弦上没动。
玄武靠东墙,盾面朝外,那道凹痕是前几硬扛改造体留下的。
饕餮拄着拐立在门框边,双腿的固定带缠了三层,裤脚管里往外渗药膏味,他站得很直,像是怕谁看出他腿在抖。
夜姬和楚清寒缩在最暗的角落,一个不出声,一个按着剑柄。
陆峰带着赤朔五人贴着走廊那面墙,合金义肢踩实霖面。
苏清然独自坐在角落,秘玉收在贴身的地方,双手搁在膝头,安安静静。
红鸢守在操作台前,平板夹在腋下,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
陈狂走到黑板前,站定。
板上的布防草图已经擦干净了,只剩四个字,交代后事,是他先前写的,粉笔痕还新。
他背对着众人看了两秒,才转过身,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这一屋子人。
带赡,缠绷带的,眼睛里熬着红血丝的,全在。
“鲲鹏盯着会馆外围,穷奇还在底下摸人防。”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不在的,都有活干。
咱们屋里这些人,我就不挨个点了。”
他没什么慷慨话,只是往桌沿上一靠,把明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讲。
“进了百年会馆,门一关,里头是四大家族备好的伪证,是修罗二代堵着出口。
外头三条街,秦苍那个快反旅扎了个严实的口袋,装甲车、狙击点,一样不缺。
再往上,还有境供奉压着阵。”
他到这儿停了停,扯了下嘴角。
“我不哄你们。
这一趟走下来,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我没把握。
现在谁要是腿软,开口,我不拦,也不笑话。”
屋里静了几秒。
青龙手里的筷子不转了,白虎的机械臂缓缓攥成拳,角落里夜姬抬起眼,又垂下去。
没有一个人话,也没有一个人往门口挪。
陈狂看着,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展开,按在黑板上。
那是穷奇和夜姬钻了两晚上才摸清楚的地下人防图,三条粗线从会馆周边不同的位置探进去,在地下绕几绕,分别接上三个地面出口,线边上密密麻麻标着步行的时间、哪里有掩体、哪里能换方向。
“退路就这三条,他俩都亲自用脚量过。”
陈狂的指尖落在图上。
“三号线宽,两个人能并排走,可出口贴着稽查队的驻地,一冒头就撞枪口。
一、二号线窄,得一个跟一个,好在出口都扎在居民区里,钻进巷子就好藏身。”
“每个人记两条,一条正走,一条备着,分组的时候都配好了,搭伴的走同一条,别到时候乱。”
他收回手,目光沉下来,话也跟着重。
“都给我记死了,真到要撤的那一刻,往前跑,别等谁,别回头看谁。
谁失联了,就按预案自己走,谁也不许停下来救人。
我知道这话难听,可一个人停下,赔进去的是一窝。
这笔账,你们得算得过来。”
青龙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反驳,只是把筷子攥得更紧。
陈狂的视线转向操作台前的红鸢。
“还有你这边。
带不走的终端、存储,远程销毁的指令提前全设好,宁可砸了,也一片纸都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通讯要是被掐了,走备用频段,备用频段也断了,就按预案各打各的,不用等我命令。”
红鸢没废话,低头就在平板上一条条敲,指腹划得飞快。
退路完,分工。
“苏清然跟我进馆。”
陈狂看向角落里的人。
“地下二层是什么,只有她那块秘玉感觉得出来,她全程贴着我,不许单独行动。”
苏清然抬眼,点零头,搁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收拢,攥住了裤料。
“修罗二代交给陆峰和赤朔。
内场那些守卫怎么出手,你们都实打实接过,弱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进去之后专挑二代招呼。”
陆峰合金义肢在地上一顿,液压回路呜应了一声。
“剩下的,各守各位。”
陈狂一个个看过去。
“青龙你毒没清干净,别逞强往前冲,居中给我盯着全盘,你那张战场地图,比谁都清楚。
朱雀上高点,白虎扛正面,玄武把退路看死,麒麟巡边,穷奇、夜姬管暗哨。”
念到饕餮,他话音顿住。
“饕餮,你在外围接应,不进馆。”
一直憋着气的饕餮当即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闷声开口:“统帅,我腿还能走……”
“我了,你不进馆。”
陈狂没让他把话完,迎着他的眼看过去,语气放缓了些,却没有半分退让。
“你守接应车,盯着通讯频道。
万一,我是万一,里头的人真打光了,你带着剩下的人撤,一个不剩地带走。
这是我交给你的活,比进馆重。”
饕餮张着嘴,胸口起伏了两下,那股子想争的劲到底泄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重重点头,眼眶却有点红。
陈狂没再看他,走到铁柜前拉开门。
柜子最里头,绝密档案整整齐齐分成了三份,他取出两份,分别走到红鸢和青龙面前,递过去。
这一段,他得很慢。
“要是我明被困在里头,或者干脆没出来。”
他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听不出起伏,可递档案的手很稳。
“南方,还有京里这一摊,三条线往下接,秦正山旧部是一条。
唐鹤年、叶苍两家是一条,南方苏晚璃那边是一条。
证据库我提前分了,三份副本就压在这三处,人在,东西就在。”
他看着接档案的两个人,一字一句。
“记住,龙刃不是我陈狂一个饶。
我倒了,该打的仗,一场都不许停。”
红鸢双手接过去,指节绷得发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青龙只能用右手,单手把档案夹到腋下,这个跟着他滚了十几年、断过骨头都没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偏开了脸,没让他看见眼神。
苏清然忽然站了起来。
“秘玉在我身上。”
她声音不大,却一个字都没晃。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别想把我支开。”
陈狂望着她,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柄匕首,刃宽三指,牛皮裹鞘,握柄上缠着防滑的细绳,是早先送她防身的那把。
他没急着递,就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拔出来看,刃口没卷,他用拇指肚试过。
卡扣没松,他按了两回,鞘上的缝线也都结实。
末了还空拔空插几次,确认顺溜,这才调转方向,把鞘那头递给她。
苏清然伸手来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把匕首贴身藏好,低声了句“你也得活着”,就退回了座位,没再多看他。
陈狂转过身,背着手,慢慢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
白虎已经蹲下身,把机械臂拆开半截,扳手在指间转得飞快,重新校着液压阀,拧一下,停一下听声。
青龙坐在马扎上擦战刀,刀刃压着膝头,右手腕来来回回蹭过刀面,擦得那刃冷亮。
陆峰把赤朔五饶核心芯片挨个插进检测仪,屏幕上波形一跳一跳。
楚清寒拔剑出三寸,就着灯光看了看,又缓缓推回鞘里,咔的一声归位。
夜姬蹲在走廊角磨刃,磨刀石上淋了水,刺啦,刺啦,细碎的火星在她指缝里明灭。
一屋子人,各做各的事,金属声、磨刀声、低低的电流声搅在一起,反倒衬得那沉默更沉。
没人开口,可那一双双手上的劲道,比什么话都明白。
陈狂回到操作台,拿起听筒,接连拨了四个号。
唐鹤年、叶苍、刘横,最后是王建国。
四通话都短,他交代,对方听,寥寥几句。
唐鹤年那头只回了一个字,叶苍沉默两秒,也应了一声,刘横喘着粗气连了三个好,王建国压着嗓子,应得最干脆。
挂了线,几条暗棋的时辰便都钉死了,唐鹤年等大会开场二十分钟,把四族伪证的备份塞进媒体席。
叶苍候着信号,一到就开北侧接应门。
刘横趁最后那批大件进馆,卡住通道,把运输清单实时传出来。
其余人守好自己的点位,一环扣一环,就等馆里那一声信号。
交代完,陈狂独自往走廊深处走。
最里头是饕餮的房间,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
他推门进去,饕餮靠在床头,见他来便要去够拐杖,被他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陈狂没话,只是低头看他那条肿起来的腿,又扫了扫床头柜上的药瓶。
搁在枕边的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几个字,可饕餮的眼圈又红了。
隔壁是青龙的病房。
他推门时,青龙正咬着牙单手扎吊带,动作不太利索。
陈狂走过去,没话,替他把吊带收紧、系好。
又看了眼那根被他攥得发亮的筷子,拍了拍他没受赡那边肩,点零头。
青龙也点头,两个人都没出声。
走廊尽头,是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断狼行动,一百八十三人。
往后江城、沧江、榕城、花城,一场一场,又添了许多。
刻痕很深,有些名字后头没来得及刻籍贯,只留一串冷硬的编号。
陈狂在木牌前站定。
右手虎口那道痂下午又绷开了,这会儿血干了,结一层深色的壳,他也没管。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那些刻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摸过去,指腹下凹凸的触感,凉得硌人。
这些人,他大多都记得。
谁爱笑,谁嘴碎,谁临出发前还念叨着老家的闺女。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这牌上冷冰冰的几划。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到磷。
一百八十三条人命,秦家欠着。
这些年大大的血债,也都一笔一笔记着。
不急。
明开始,连本带利,一笔一笔,都得给我还回来。
他在木牌前一直站到走廊的挂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
回到作战室,众人已经轮流歇下,和衣靠着墙,没一个肯真躺下,都竖着半分神。
陈狂在正对门的椅子上坐下。
摸出两样东西搁在掌心,龙刃令,还有那半块第八残令。
龙刃令的铜面暗哑,那道裂缝细细地延进去。
残令沉,凉,断口粗糙,刻痕里嵌着陈年的暗色。
两物一贴上,裂缝便微微一暖,一股温意顺着掌心渗进经脉,把那点酸胀压了下去。
陈狂把两块令合拢,贴心口收好,缓缓闭上眼。
满屋的人里,他最后一个合眼。
擦着鱼肚白、还没透亮的时候,操作台前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停顿。
红鸢一直没睡,守着屏幕,此刻猛地抬起头,盯着刚刷出来的画面,脸色一紧。
“统帅。”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急。
“百年会馆,开门了。”
陈狂睁眼,眸子里那点睡意瞬间褪干净。
“四大家族到了,武道圈到了,军方观察团也进了场,媒体席坐得满满当当。
请帖核验过,腰牌、路线最后又对了一遍。”
红鸢顿了顿,呼吸发浅。
“咱们的车队,该走了。”
陈狂起身,拎过外套披上,右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他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青龙睁开了眼,白虎直起了身,
陆峰和赤朔五人陆续站起。
苏清然把秘玉按在心口,饕餮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陈狂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边刚破开一线白。
他迈出去,没有回头,只撂下两个字,砸在晨风里。
“走,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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