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假情报。”
陈狂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截粉笔，站在作战室黑板前面。
黑板上留着他半刻钟前画的东西。
快反旅布防图的简化版，三块红色标注一动不动地钉在会馆周边三个方位。
粉笔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细碎的白点。
红鸢从操作台前转过头。
“要用什么饵？”
“龙刃主力，大会前夜西撤。”
陈狂用粉笔尖在那三块红色标注外围画了一个圈，圈线毛糙，粉笔在粗糙黑板上发出细细的吱声。
“秦苍扎口袋等我们钻，我让他以为龙刃怯战了。
大会前夜要跑，他分兵去堵西撤路线，会馆周边的封锁就薄了。”
白虎站在门口动了一下。
机械臂的液压回路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合金指节在身侧攥紧。
陈狂没回头，抬手朝他的方向按了一下空气。
白虎压住了。
陈狂搁下粉笔。
他转身走到桌前，抽了一张干净纸，搁在桌面正中间。
手指按住纸的左下角，右手拿起笔。
第一笔从左到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第二笔从末端往上拐，急弯，力透纸背，留下一个很的墨点。
第三笔斜穿上来，消失在纸的边缘。
“真的……”
他在箭头起点画了个叉。
“佯动车队，二十辆越野，三辆重卡，两辆油料车，全部空载。
电子特征全开，电台按撤退编队频率发信号，在城西绕一圈，绕出逼真的西撤路线。”
笔尖移到箭头中段，画了个圈。
“假的……主力原地不动，进城路线照常执行，暗伏不动。”
他搁下笔，把纸推到红鸢面前。
红鸢低头看那三道线，看了两秒。
“真假掺半。”
“才骗得过秦苍。”
红鸢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她回到操作台前打字。
键盘声密集地响了一串，屏幕上弹出三份文件模板。
车辆调度单填车牌号、出发时间、集结点坐标。
油料采购单填油料种类、数量、供应点。
通讯频段变更通知填新旧频段对比、切换时间节点。
三份文件独立封存，凑在一起才能拼出西撤的轮廓。
她封好牛皮纸袋，封口贴了一张防拆贴纸。
贴纸很薄，贴在折缝上，不留神根本看不见。
“放后勤处待送架。架子挨着过道，谁经过都能看见。”
红鸢拿着纸袋走出去。
走廊灯光闪了一下，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短促的响。
陈狂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等红鸢回来时，他已经坐到了操作台前。
“姜六的排班？”
红鸢调出表：“下午两点，去城西老工业区仓库送物资清单。”
“让他送这份。”
陈狂。
“物资清单跟牛皮纸袋放一起，他一拿就是两份。”
红鸢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下。
她看着陈狂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波动都没樱
她打了一份物资清单，嵌了两句车队调度备注，打印出来。
两张纸叠在一起，牛皮纸袋大半被盖住，只露出一个角。
“你确定要让他接触？”
红鸢的声音不高。
“那缕可疑信号，我们至今没查清，如果真是他，这次放出假情报，就等于告诉他我们设了饵。”
“所以要试。”
陈狂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之前那三份假饵全石沉大海，明对方信道不是每次都用，或者过旅很严。
我这次只给他片段，不给完整部署。
他传出去的东西，够外面的人嗅到‘龙刃要跑’，不够暴露真正的进城方案。
真假掺半，他就算全发出去，秦苍那边也只能判读出‘西撤’两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后勤处的方向看了一眼，待送架在走廊拐角，两层铁架子。
牛皮纸袋搁在最上层，上面压着物资清单，他看了两秒，转身回作战室。
“三层追踪。”
红鸢已经开始了。
左边屏幕弹出姜六的手机信号轨迹，一条红色细线。
中间屏幕弹出他可能经过路段的所有基站日志。
右边屏幕弹出可疑频段特征，一片安静的灰色。
陈狂坐下来，眼睛盯着右边那块屏幕。
下午两点整，左边屏幕上，红色点从后勤处出发。
陈狂切到街面监控。
画面里，姜六从楼梯口拐上来，旧作训服，袖口磨毛边，左脚微外撇。
他走到待送架前，低头看了一眼，物资清单在最上面，白纸黑字。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指伸到下面，捏住牛皮纸袋的边角，轻轻抽出来。
陈狂盯着屏幕。
姜六翻到纸袋正面看了一眼，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他翻到背面，封口的防拆贴纸贴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拆。
他把牛皮纸袋和物资清单叠在一起，夹在左臂下面，转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左脚微外撇，步幅均匀，不快不慢。
陈狂切到下一个监控镜头。
姜六走出安全屋前院，推开铁门，走到街上。
沿着人行道往西走，经过两个路口，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继续走。
陈狂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姜六的身影从一个镜头移到另一个镜头，节奏稳定。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了城西老工业区入口。
铁皮围墙上刷着斑驳的油漆字，大门半开着。
他侧身进去，穿过两排铁皮仓库。
最里面那间仓库门口，值班员老赵坐在折叠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陈狂把这一帧画面放大到全屏。
“六，送什么？”
“物资清单。”
姜六把A4纸递过去，然后抽出牛皮纸袋。
“还有这份，调度单，放哪儿？”
老赵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签了回执。
他看了一眼牛皮纸袋，封面上什么也没写，随手搁在旁边的铁皮柜上。
“放那就行，回头有人来拿。”
姜六点头，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
转身往外走，经过铁皮柜的时候，他的目光偏了一下。
陈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画面里，姜六的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脚步没变，走出仓库。
陈狂把这一帧截下来。
目光偏转角度，停顿时间，移开的速度，全部存档。
左边屏幕上，红点从老工业区出来，原路返回，经过便利店又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
继续走，在路口等了一次红灯，穿过马路，回到安全屋，全程四十分钟。
陈狂盯着那个红色点回到安全屋的位置。
他切回仓库门口的监控，把姜六离开后的画面逐帧回放。
铁皮柜上的牛皮纸袋安静地搁在那里。
老赵继续打盹，没有第二个人靠近。
“他没拆。”
红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拍照，没打电话，但他在铁皮柜前看了纸袋一眼，停了半秒。”
陈狂盯着那帧截下来的画面。
“半秒够了。”
他。
“如果是他，信号今晚会来。”
他靠在椅背上。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红鸢敲键盘的细碎声响。
青龙在角落里，筷子抵着掌心的声音停了。
白虎站在门口，机械臂不再嗡鸣。
当晚。
城西老工业区的仓库群里，佯动车队开始发动。
陈狂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中间屏幕。
第一辆越野车的引擎声从监控音频里传出来，低沉，闷在排气管里。
第二辆，第三辆。
二十辆越野依次从仓库群里滑出来，车灯没开，靠仓库墙上的应急灯照明。
三辆重卡跟在后面，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沉而缓。
两辆油料车断后，罐体在暗处泛着冷光。
车队上了路。
第一辆车打开电台，调到预设频段，第二辆跟上，第三辆，第四辆。
不到两分钟，二十多辆车全部接入同一个通讯频段。
信号在夜色里向四周扩散。
每隔十分钟，整个车队切换一次频道，通讯信号在频谱上跳来跳去。
蓝色线条从城西老工业区出发，沿废弃战备路缓缓推进。
每到一个预设通讯节点，线条就亮一下。
车队绕了一个大圈，经过三个废弃检查站，在第四个路口转向北，然后折向西。
“电子特征全开。”红鸢报。
陈狂没看蓝色线条。
他的眼睛盯着右边那块屏幕，灰色的底色，一片安静。
他在等。
十一点四十分。
那片灰色动了。
一根细细的蓝色尖刺从灰色底色里跳出来，一闪，消失半秒，重新冒出来，比刚才高了半截。
频段特征和那缕信号完全一致，加密字节流，短促，密集。
陈狂的身体前倾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上按下去。
红鸢的手指已经落上去。
信号从城西老工业区方向发出，经过便利店附近的基站时微微跳了一下，消失在老旧居民区的信号海里。
红鸢追。
陈狂盯着那条路径。
信号在居民区里断断续续，走了几条巷，绕过几栋楼，从另一侧出来。
然后拐弯，没有直接向东，先往北走，经过两个基站，转向东，最后消失在城东兵营方向。
但延迟了。
红鸢把时间戳圈出来：“信号从老工业区发出是十一点四十分零七秒。
秦苍那边出现‘龙刃疑似西撤’判读是十二点十一分三十二秒。中间隔了将近半时。”
陈狂盯着那个时间差。
“不是直发秦苍。”
“信号先到城西某处，过滤之后、延迟半时，才把部分内容转出去。”
红鸢的声音紧。
“转出去的东西不完整，秦苍那边只判读出‘龙刃在动’‘可能西撤’，拿不到完整路线。”
陈狂盯着城西那个过裸。
老旧居民区，几栋灰扑颇居民楼。
姜六的信号不直接进兵营，先经过城西某个第三方，再流出去。
这个第三方到底是谁？
“你刚才，信号先到城西、延迟半拍才到秦苍。”陈狂开口。
“对。”
“如果是姜六直发秦苍，他会等半时再发吗？”
红鸢没接话。
“他不会。”
陈狂自己回答了。
“他当下午接触假情报，当晚十一点多发出信号，节奏合理。
但如果他是秦苍的钉子，他应该知道秦苍在等龙刃动向，
他应该第一时间把情报递上去，可他没递，信号先去了城西。”
“城西那头的第三方过滤之后才转给秦苍。”红鸢。
“所以要么城西那个第三方是秦苍的过滤层，要么……”
陈狂睁开眼。
“姜六把消息递给了城西的人，城西的人判断这东西该不该给秦苍。
如果是后者，那姜六的接头对象在城西，不直接服务秦苍，他的眼睛盯着的是另一个人。”
红鸢沉默了两秒。
“那下一步怎么走？”
“先不动他。”
陈狂站起来，走到主屏前。
“信号从城西走了半拍才到秦苍，明城西那个点还在运作，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能摸到更深处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
秦苍的军方监测里“龙刃疑似西撤”的判读已经跳出来了。
红鸢把快反旅实时布防图调出来比对。
陈狂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红色点位。
北街两个营撤了一个，南街一个营撤了半个连。
东巷和西巷的连队各抽了一个排，城西方向扑过去一个营，薄了一层。
红鸢的手指在屏幕上逐块点过。
点一下，停一拍，点一下，停一拍，眉头皱起来。
她把三块标注拉出来放大，投到主屏上。
“统帅。”
陈狂走过来。
“他分了兵，没错，城西方向扑过去一个营，会馆周边确实薄了。”
她顿了一拍。
手指在三块标注上分别点了一下。
“可有三块，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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