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苍把那句话撂在桌上。
陈狂没动。
雅间里只剩茶炉上一点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火光从壶底漏出来。
把两饶影子压在对面的墙上,叶苍的呼吸有些乱,喘得急。
陈狂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叶令躺在桌心,叶脉纹路在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红。
纹路逼真,背面那个“叶”字。
刻痕不深,转折处的鳞纹却和红鸢从花城档案里复原出的图样分毫不差。
他没有急着去碰。
“你,当年标记四族的,不是秦苍。”
叶苍点头。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把杯底在掌心转了半圈茶汤已经凉透,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黑沉沉的,茶汤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他没擦。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断狼行动前后,叶家、慕容家、公孙家,几乎同一时间被找上门。”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正在处理缅甸矿的股权官司,忙得焦头烂额。
有晚上,管家敲门,脸色惨白。
他外面来了三个人,没有预约,只递进来一块牌子。”
“牌子什么样子?”
“木牌。”
叶苍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神发直。
“上面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的。”
陈狂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顿,竖瞳。
红封皮上那枚钢印,匿名信封照片背面那枚戳记,还有二十年前极北档案封存目录上消失的标记。
他没话,但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继续。”
叶苍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三个人穿得很普通,黑衣服,不话,进了书房,只给我看那牌子,然后要我把令牌拿出来。”
他的语速很慢。
“不要钱,不逼我站队,只登记。”
“登记什么?”
“令牌的形制、材质、纹路,家主姓名。”
叶苍得很慢,每一项就停一下,从记忆里往外抠。
“嫡脉长子的生辰八字。”
他到这里,自己打了个寒颤。
“他们连我儿子的八字都要。”
陈狂的眼神沉下去。
“还有呢?”
“还有,他们问了一堆七姓祖地的事,什么时候迁的族,祖上有没有留下地图,令牌有没有出过门。”
“你怎么答的?”
“我装傻。”
叶苍苦笑。
“叶家能活到今,靠的就是装傻,我令牌是祖上传下来的没动过。
祖地的事早没人知道了,族谱上也没写,他们没多问,只登记完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但慕容家和公孙家那边,也几乎前后脚被同样的人找过。
我问过慕容锋,他那会儿刚坐上家主位,比我慌,他对方也问了祖地,问得比我这边还细。”
“你当时没觉得不对?”
“我以为就是哪路隐世势力在摸底,帝都地下这种事不少。
今你摸我,明我摸你。只要不动刀,不当回事就过去了。”
陈狂靠回椅背。
“什么时候开始后怕的?”
叶苍的嘴角抽了一下。
“秦苍冒出来收拢四族的时候。”
他忽然压低声音。
“秦苍找我们,要的也是令牌,他问的东西,和五年前那拨人问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攥死了。
“形制、纹路、祖地、令牌出过门没有,我一听就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灰。
“早在秦苍之前,就有人把七姓令牌摸过一遍。
秦苍以为自己在下棋,那些人早就把棋盘翻过来看过了。”
陈狂没话。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咯”的一声。
“那些人,除了竖瞳木牌,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叶苍想了想。
“有,他们话没有立场,不替秦苍,也不替神殿。
你拿钱、拿权、拿命去试,他们都不要。
就只是问,问完了,走,走的时候,连茶都没喝一口。”
他顿了一下。
“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命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
陈狂的手指慢慢在茶杯沿上滑过去。
“后来还来过?”
“没樱”
叶苍摇头。
“五年前来了一次,再没露过面。但我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他们还会来,叶令在我身上多待一,叶家就多一分危险。可交出去,也许就是灭门。”
他抬头看陈狂,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陈先生,你,我该交,还是不该交?”
陈狂没答。
他伸手,把叶令从桌上拿起来。
令牌入手的触感很奇特,温润,深处透着一丝极细的凉。
那股凉意从掌心往里渗,沿着虎口直钻到手腕。
陈狂把令牌翻到背面。
“叶家主今晚走这步,没错。”
他把令牌放进口袋。
“人最怕的,是躲到死都躲不过去,你敢把它拿出来,至少明你算明白了。”
叶苍没接话。
他把头埋下去一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
陈狂看着他。
“明早七点,三线撤。矿线、船线、资金线,全放。”
叶苍抬头。
陈狂看着他。
“苏晚璃会从南方发一份合作框架过来,叶家派个干净的人跟她签。
南方,给你开一道市场口子,合同我让律师看,合规的,该缴的税一分不少。”
叶苍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信我?”
“我不信。”
陈狂直视他。
“所以合同每一条都按规则来,该赚的钱你赚,该守的线你守,出了格,我一样打。”
叶苍笑了笑。
“陈先生这样的人,叶家真不该与你为担”
陈狂没应。
“还有两条。”
“你。”
“军部那份联名声明,绝不能签,大会当,叶家中立。
我不需要你替我摇旗,但你必须在关键时候一句公道话。”
“我知道,秦苍那边,我会拖。”
“拖不过今晚。”
陈狂打断他。
“周裕只给了你一夜,亮前,你不签字,秦苍就会翻脸。”
叶苍脸色一白。
陈狂往椅背一靠。
“所以今晚你就待在叶宅,哪都别去,外面有人盯着,不会让秦苍的人再进你书房。”
叶苍的眼睛睁大一点。
“你派了人?”
陈狂没解释。
“叶家主,时间不早了,回去睡一觉。明起来,三线就散了。”
叶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下,又看了陈狂一眼。
“陈先生,五年前那些人,你也要心。”
“我自有分寸。”
叶苍没再多。
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又回头。
“叶令给了你,叶家的命,也就挂在你手上了。”
陈狂看着他的背影,没话,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动。
外间,红鸢和苏清然同时站起来。
陈狂从雅间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叶令交给红鸢。
“验。”
红鸢接过去,指尖在纹路上轻轻一摸。
“真品,和姜令、唐令的锻造工艺一致,内里有一层极细的云母嵌纹,是防伪的。”
陈狂点头。
“走。”
三人从茶馆后巷出来,夜风卷着几声远处的狗剑
陈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落地极稳。
苏清然跟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想开口,都又咽了回去。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四点了。
陈狂没回作战室,先去了东侧屋。
姜令、唐令都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夜露。
他打开盒盖,动作很慢,把叶令放进去。
三枚令牌并排躺着,纹路各异,却带着同一种极古老的沉静。
陈狂看了它们几秒,才把盒盖合上。
陈狂把苏清然叫进来。
“苏令还在你脖子上挂着。”
苏清然点头,把秘玉从衣领里拉出来。
“唐令,苏令,姜令,叶令,算上你二叔的陈令,五令在手,还差慕容、公孙。”
她的语气很轻,压着嗓子。
“你想在大会前,把七枚都集齐?”
陈狂没答。
他站在桌边,目光从铁盒上移开,看向窗外。
夜色很浓,过了几秒。
“红鸢。”
红鸢从门外进来。
“五年前竖瞳接触四族,这条线,现在起并入眼睛钢印案。
把叶苍的每一句话,和匿名信封、请帖钢印、极北档案封存目录,全部并案查。”
红鸢点头。
“我亮就开始。”
“再查一件事。”
陈狂转身看她。
“他们不要钱、不站队、只登记。这种行事风格,像什么组织?”
红鸢想了想。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像记录者。”
她停了一下。
“在等一个时机。”
陈狂没话,记录者。
在等一个时机。等什么时机?七枚令牌集齐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色很浓,远处巷口那盏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整条街都沉在黑暗里。
“盯令牌的,不止秦苍一个。”
苏清然听见这话,心里一紧。
“你是,除了秦苍,还有别人在等这七枚令牌?”
陈狂没回头。
“看得见的敌人,是秦苍,看不见的眼睛,有多少双。”
他停了一下。
“那封匿名信,你还记得吗?”
“记得,心身边的人。”
陈狂点头。
“写这封信的人,也知道那些眼睛。”
苏清然沉默了,她打了个寒颤。
陈狂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放下窗帘。
“去睡吧。”
他往作战室走。
刚走到门口,胸口忽然一抽。
那种痛不剧烈,却很刁钻,贴着龙刃令的裂缝,沿着肋间往上挑。
陈狂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按在胸口,指尖发麻。
连日布局,三线绞杀,叶苍谈判,龙刃令的伤一直没真正好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作战室的门。
下一秒,他整个人定在门口。
苏清然已经先一步进来了,她没有开灯,屋里一片黑。
她就站在桌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按在颈间。
秘玉能量在发光。
那光不是平常的温润绿光。
是尖锐的、绷紧的,不散不晃,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直直指向东南。
陈狂顺着那道光看过去。
窗外,越过层层屋顶,百年会馆的方向隐在夜色最深处。
那个方向,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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