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把铁锅架在灶膛上。
锅是从后院储藏间翻出来的,生铁铸的,锅底积了一层灰,洗了四遍才见着本色。
灶膛里的柴火是新劈的,带着股松木味,火焰舔着锅底,噼啪响。
猪肉、白菜、粉条、豆腐,全倒进去。
汤水滚起来的时候,蒸汽往上翻,把灶房那扇窗蒙成一片白。
白虎站在锅边,用铁勺搅锅。
左臂机械手指搭在锅沿上,钛合金被热气熏得发亮。
他搅一下,铁勺刮过锅底,当啷一声。
“都进来。”他喊了一声,声音闷在满屋蒸汽里。
麒麟第一个坐过来。
他没从门走,是从窗台上翻进来的,落地时顺手把弩立在墙根,然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叉开,背靠着墙。
红鸢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一边走一边看,差点绊在门槛上。
苏清然跟在后面,头发重新扎起来了,露出后颈。
夜姬和楚清寒换班进来,两人蹲在门口,一人端着一个碗,眼睛还不时扫一眼街面。
陈狂最后下来。
他拉了把凳子,坐在桌尾,正对着灶膛。
火光从灶口溢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姜六蹲在灶膛边添柴。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柴刀放在手边。
加完这根柴,他又缩回灶台阴影里,不抬头,不话。
白虎盛菜。
他用右手拿勺,给每个碗里舀两勺。
轮到苏清然时,他手腕一沉,多舀了半勺豆腐。
“吃。”他把碗往她面前一推,金属手又去端自己的。
左臂机械手指合拢,五根钛合金指节捏住瓷碗边沿。
力道没控制住,瓷壁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一条细纹从碗口爬到碗底。
“妈的。”
白虎骂了一声,把瓷碗放下,转身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铁碗。
搪瓷的,蓝边,底部有点瘪,他用机械手端起来,稳稳当当,纹丝没动。
麒麟吃得最快。
三碗下肚,打了个嗝,用手背抹嘴,油光从嘴角蹭到手背。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后背靠墙,眼睛半阖起来。
红鸢口口地吃,眼睛没离开手机。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好半戳到一块豆腐,夹碎了,又去迹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今晚没异常。”
夜姬和楚清寒蹲在门口。
夜姬用筷子给楚清寒碗里夹了块肉,楚清寒没看,一口吃掉,眼睛还盯着街角。
门口那盏路灯烧得发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
苏清然夹了一块肉,放进陈狂碗里。
动作很轻,筷子尖碰着碗边,没发出声音。
陈狂看她一眼。
她没抬头,低头喝汤,汤碗升起来的热气把她半张脸遮住了。
陈狂把肉吃了,炖菜很咸。
白菜已经炖烂了,粉条粘成一团,豆腐碎得用筷子捞不起来。
但热乎,那股热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从花城出发到现在,他没吃过一顿热饭。
姜六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膛边吃。
吃得很快,很安静,扒饭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他只捞白菜和粉条,没碰肉,把肉留在锅底。
吃完一碗,又去添,加了半勺汤,蹲回去继续吃。
吃到一半,白虎突然开口,声音闷在铁碗后面。
“断狼行动前一。”
他把碗放下,铁碗和木桌碰出一声,“我们在龙刃基地,也吃的这个。”
麒麟嚼粉条的嘴停了一下,点头。
“那你非白菜炖粉条太咸。”
麒麟咽下去,嗓音发哑,“把炊事班骂了一顿。”
“是咸。”
白虎右手在桌面上蹭了蹭油,“跟今差不多咸。”
“你骂完就吃了五碗。”
“骂归骂,吃归吃。”
麒麟没接话。
他用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一下,把最后一点白菜渣刮进嘴里,嚼得很慢。
“第二就出征了。”麒麟咽下去。
“三百六十七人,回来一百八十四个……。”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火快灭了,汤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破了,又冒出来。
夜姬的筷子停在碗边,没动。
她没去过龙刃,没见过那三百六十七个人站成队列往北走的样子。
但她见过陈狂背上的伤,新疤叠旧疤,从肩胛到后腰,密密麻麻。
每一道都留着。
苏清然低头喝汤。
勺子攥在手里,指节收得很紧,白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
红鸢和楚清寒也静了。
门口那只碗被夜姬放在地上,筷子横在碗口,她抬头看陈狂。
陈狂嚼着嘴里的肉,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汤汁上。
那锅汤已经被捞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烂白菜叶贴着锅底,被余火烤得卷起黑边。
白虎的胳膊是在花城地宫挡巨石丢的。
麒麟脖子上的刀疤是边境任务留的,那刀再深半寸,喉管就开了。
他记得,一笔一笔记着。
陈狂放下碗。
“吃完了都去休息。”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轻响,“明开始,可能以后,没有安稳觉了。”
众人起身。
白虎收拾锅碗,机械臂碰得叮当乱响,故意弄出很大声音。
麒麟帮着搬桌子,两个人把长条凳叠起来靠墙放好。
夜姬和楚清寒先出去,重新接回哨位。
红鸢拿起手机上楼,走到楼梯中间时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没话,继续往上走。
苏清然把碗筷收进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她把每只碗冲了一遍,摞在灶台上。
姜六最后一个动。
他把灶台收拾干净,炉灰扒出来倒进铁皮桶,锅刷了,锅盖盖上,然后把垃圾袋拎起来,出门去了。
陈狂独自坐在桌边,没走。
面前是那口空铁锅,锅底剩着一层浅浅的汤底,泛着油光。
灶膛里的火没灭透,余烬在灰堆里一明一暗,把他的脸映出一层极淡的红。
他坐了五分钟。
然后起身,上楼,房门关上,反锁。
陈狂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旧背包。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压在最下面,中间夹着一个铁盒,是他从花城带出来的。
铁盒不大,比巴掌宽一点,棱角磨得发亮,盒盖上有一道凹痕。
陈镇北的旧物。
他还在花城医院躺着。
这些东西,他带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
他打开铁海
旧怀表,表盘裂了一条纹,时间停在四点十七分。
褪色的全家福,边角发黄发脆,照片上的人影有些已经模糊了。
半页烧焦的信纸,字迹被火舔掉大半,只剩几个偏旁部首,每个残缺的笔画都记得。
今铁盒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着,压在全家福下面。
陈狂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两秒。
他取出信封,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片和一张照片的硬度。
他拆开封口,把东西倒出来一张照片。
陈镇北年轻时的军装照,黑白的,边角裁得很整齐。
照片上的人二十多岁,肩章还是旧制式,眉骨高,眼神直,和陈狂有三分像。
照片胸口的位置,一个红叉。
用红色记号笔画的,笔痕很新,颜色艳得扎眼。
陈狂盯着那个红叉,没动。
他想起红鸢过,王建国切掉了军部大院的三个监控,正好覆盖物证柜那片区域,维持了两时。
这两时里,有人打开了他的物证袋,把信封塞进了铁海
然后原样放回,撤了出去。
神不知鬼不觉,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他又看那张纸条。
打印体,四号宋体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境不止一个,冰封真相在极北,心你身边的人。
三句话。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陈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他又翻回照片,把照片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右下角,有个极的圆形戳记。
一只眼睛,线条简洁。
眼眶是正圆,瞳孔是一点实心,眼皮上方压着一道横线。
军部徽记用的是星和剑,没有眼睛图案。
神殿蛇瞳是竖着的菱形,这个是横的。
他认不出。
陈狂把照片和纸条折好,塞进信封,又把信封塞进内袋,贴身放好。
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关疗。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下的声音。
灶房已经安静了。
白虎和麒麟在隔壁房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窗外,巷子里有猫叫,短促的一声。
陈狂躺下。
就在他闭眼的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楼梯口往这边走。
停在他门口,停了两秒,才走开。
陈狂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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