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的手指勾住面具边缘。
指腹用力，面具和脸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剥离声，像撕开一层干透的皮。
他慢慢把面具揭下来。
面具从脸上滑过，左脸的疤痕一寸一寸露出来。
最后，面具脱离下颌，从他指间滑落，掉在黑铁王座的台阶上。
当啷一声。
金属面具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到陈狂脚边，面朝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花板。
面具后面是一张被疤痕爬满的脸。
创口并非兵娶烈火造成，整片创面都是腐蚀留下的伤疤。从左侧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皮肤皱缩形成扭曲沟壑，强酸侵蚀造成永久性创伤。
右半张脸完好，眉骨高耸，眼睛细长，瞳孔深处有一团幽蓝的光在缓慢旋转。
陈狂的脚步顿住了。
全貌早已损毁，仅存的半张脸孔，他一眼认出。
五年前，这张脸每都在他面前出现。
作战会议室里，吴常抱着文件夹进来，把当日的通讯记录放在他桌上，指尖在纸角敲两下，笑一下就走。训练场上，吴常站在队列侧面喊口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食堂打饭的队伍中，吴常端着餐盘挤到他旁边，“统帅今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多打了一勺”。
那时候这张脸上还没有疤痕，没有幽蓝的光，只有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现在，左半张脸烂了，右半张脸的眼睛里，笑意没了。
“吴常。”
陈狂的声音发紧，喉咙骤然收紧，声带震动的频率在最后半个音节上裂开。
楚玄州的副官。
龙刃指挥部直属通讯官。
五年前断狼行动中负责传送坐标的人。
行动失败后失踪，档案被盖上“阵亡”的红戳，他的名字被刻在龙刃烈士纪念碑上，和那一百八十三个名字排在同一粒
每年清明都有人给他烧纸。白虎每年都去，在他的名字前面放一瓶二锅头，“吴常兄弟，哥来看你了”。
吴常弯腰，把面具从台阶上捡起来，放在黑铁王座的扶手上。
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没有茧。
当年在龙刃磨砺出厚茧的手掌，如今表层平滑，不见持刀作战的痕迹。
“没想到吧，陈指挥官。”
他的嘴角往上扯，疤痕组织被扯得变了形，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樱
那双泛着幽蓝光的眼睛冷冷钉在陈狂脸上，目光凝滞僵硬。
“我还活着。”
陈狂的拳头攥紧了。
五指持续收紧，指节接连传出摩擦异响，力量层层向内挤压。指甲掐进掌心，四道血痕渗出来。
“五年前的坐标。”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最前排的人能听见。
“是你泄露给狼阁的。”
吴常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迟疑。
他摊开双手，姿态松弛，坦然承认所有罪责，掌心的皮肤同样光滑，五指张开的动作自然舒展。
“是我。楚玄州是执行者，我是执行者的执行者。”
他将“执行者”三个字咬得极沉，排斥这个简单称谓。
“你这种蠢货，一心想着保家卫国，根本不懂权势的滋味。”
他走下王座台阶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狂。
“烛龙大人答应过我，只要配合断狼行动，等事成之后，整个南方七城的地下世界，全是我的。”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把大殿四周全部圈了进去。
“你看到的一仟—周明远，四大家族，鹰堂，幽冥墟，地下实验室，修罗计划——全都是我的棋子。”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沙哑中透出一种压抑了五年的亢奋。
“你们一路从江城杀到花城，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周明远是我故意留给你们查的，四大家族是我故意推出来挡刀的，鹰堂是我故意牺牲掉的。”
他伸出食指，指尖对着脚下的大殿地面点零。
“我让你们一层一层剥开，让你们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让你们越来越深入，让你们越来越兴奋——就是为了把你们引进这座地宫，一层一层往下走，一层一层消耗你们的体力、弹药、人数。等你们走到我这里，已经是一群半残的废人。”
他的笑声自喉咙深处涌上来，干涩刺耳，回荡大殿之内。
“今，你们全部都要埋在这里。一个不留。”
“叛徒！”
白虎的嘶吼炸开。
他从陈狂身后冲出去，指虎对准吴常的脸。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废了，绷带渗着血。左手攥着指虎，指节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指虎的棱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冲得极猛，脚掌蹬地的力道在石板上踩出一个浅坑。
陈狂抬起右臂，横在白虎胸前。
横亘的手臂纹丝不动，白虎撞上去，整个人被弹回来。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陈狂的手臂纹丝不动。
“统帅！你放开我！”
白虎的眼眶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流。
“一百八十三个兄弟！一百八十三个！全是因为他！老郑老孙刚死在他手里！你让我……”
“现在不校”
陈狂的声音很平。
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但白虎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压在底下的东西比愤怒和杀意更重。那种冷不是在压制情绪，是情绪已经被压碎了，碾成了齑粉，连渣都不剩。
白虎松开指虎。
指虎掉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垮下来，头低着，没再话。
吴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疤痕下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姜万山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活了六十七年，在神殿做了半辈子供奉，自以为见过了世间所有的背叛。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把龙刃的人名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在断狼行动中阵亡的人，那些后来被神殿保守派围侥旧部，那些在花城被铁环穿肩挂上三十八楼的老兵。
他没见过他们，但他此刻就站在他们的仇人面前。
“叛徒。”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着吴常的脸，指尖抖得厉害，但指的方向一丝没偏。
“你也配提龙刃，你也配……”
“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常打断他。
他缓缓走下王座的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皮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二名神境死士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能量核心的暗红脉动将大殿的阴影染上一层血色。
“神殿和影组织联手，下迟早是我们的。”
吴常停在台阶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狂。
“陈狂……你现在投降，我还能给你个副手的位置。毕竟你带兵确实有一套，杀了怪可惜的。”
他的语气居高临下。
“怎么样？考虑一下？为了你身后这些还活着的兄弟，为了上面那些等你回去的家人……”
“你他妈……”
白虎的嘶吼被陈狂再次抬臂截断。
陈狂抬起头。
他的眼睛对上了吴常那双泛着幽蓝光的瞳孔。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沉淀了五年、从炼狱十七层一层一层发酵上来的冷。
那种冷压在大殿里，压在每个人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叛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殿的寂静里，沉闷有力。
“也配提老战友。”
他往前踏了一步。
神境初期的气息全开。
不是那种威压全场的爆发，没有气势如虹的冲击波，没有震碎地面的气劲。
只是一股极为凝练的力量从他体内透出来，脊柱从尾椎到颈椎炸开一串密集的骨节爆响，肩胛骨向内收拢，胸廓膨胀了半寸。
筋骨齐鸣。
气血在体内奔涌翻腾，沉闷轰鸣自身躯之内不断传出，胸腔里有东西在苏醒。
他的皮肤下，血管一根根凸起来，手臂和脖颈上青筋交错。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变成两道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今。”
他的声音很轻，话语只在自身耳畔盘旋。
“就替死难的兄弟们……”
他抬脚，踩碎了脚下的石板。
碎石子被震得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齐齐落地。
“清理门户。”
十二具神境死士同时动了。
它们的能量核心从暗红瞬间转为炽红，十二道红影从王座两侧同时暴起。
脚下的石板被合金脚掌踩碎，碎石子向后喷射，十二道红光划破空气，直扑而来。
大殿血战，就此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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