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亮了。
第一张照片弹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还有人在碰杯。
水晶杯沿磕在一起的脆响，叮的一声，轻飘飘响起，和场内紧绷气氛格格不入。
然后那张照片铺满整面屏幕。
黄家走私的军火，成箱码在码头仓库里，木条箱上印着外文标识，箱盖撬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枪管油封纸。
照片右下角打着时间戳，三个月前。
旁边配了一张海关报关单，同一批货，申报品名写的是“日用百货”。
碰杯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张。
黄家地下药厂的发酵罐，不锈钢罐体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化学分子式和违禁改造药剂成分对照表完全吻合。
旁边压着一份银行流水，收款方账号用红框圈出来，账户名是黄千山的私人离岸公司。
宴会厅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第三张。
一个额头缠着纱布的工人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老婆蹲在椅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欠薪条，条子上摁着黄家工厂的公章。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字：讨薪被打，颅骨骨折，至今未醒。
黄千山嘴里的雪茄掉了。
雪茄头磕在桌沿上，火星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躲。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沓欠薪条的公章，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声音。
他的手在抖。怒火压过了恐惧。这些东西怎么会被翻出来，陈狂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掀他的底，全在他脑子里烧。
大屏继续翻。
周家的证据。
第一封是周明远与影组织的加密通讯记录，收发时间正好卡在断狼行动前三。
密电内容已破译，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解密算法，破译结果用红字加粗：
龙刃三百六十七人坐标已锁定，请按约定时间收网。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停了。
死一样的静。
三百六十七人。断狼行动。收网。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三个词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走私，不是洗钱，是把三百六十七个活人卖了。
第二张是周家地下室的照片。
照片正中是三个铁笼，笼子里蜷缩着几个女孩，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
手腕上扎着抽血的针管，管子另一端连着采集袋，袋子上印着“活体样本·急冻”。
有裙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张是文件扫描件。
周明川的亲笔签名，审批同意将违禁改造药剂掺入市售营养针，配发给花城十二家医美机构。
签名压了钢印，旁边盖着周家公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周明川那张惨白的脸，在屏幕冷光下泛出青色。
他嘴唇颤抖着张开，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右手攥着的茶杯啪地碎了，瓷片割破掌心，血沿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桌布上，洇开深红色的斑点。
他没感觉。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签名，瞳孔缩成针尖大。
那是他的字。他认得。每一笔的起锋收锋，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可他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份文件。
不记得。
江百川的酒杯搁回桌面。
江家的证据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收回了。
手指触到杯底，杯底刚贴上桌布，屏幕上的照片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打着“慈善基金会”旗号的离岸账户，每年洗钱金额超过二十亿。
江家旗下三家国企改制的收购文件，评估价打了三折，实际控制人全是他江百川的女婿、侄子、表外甥。
最后是一份法医鉴定报告。
三年前的旧案，江家强拆逼死一户钉子户，法医鉴定结论写的是“意外坠楼”。
但屏幕上并排放出了现场照片和尸检记录，死者后脑有一处钝器伤，位置和坠楼撞击角度对不上。
法医名字被红框圈出来，旁边附着他上个月写的亲笔忏悔信。
江百川的手指在杯底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收回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可他端酒杯的那只手，袖口遮住的地方，手指攥得骨节突起。
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真滑下去，后排一个胖子，屁股从椅面上出溜到地上。
后背撞在椅腿上，椅子翘起来，餐具哗啦倾了一桌。
他坐在地上没爬起来，腿软得撑不住，坐在地上起不来。
刚才附和得最凶的秃顶商人，筷子还捏在手里，筷尖夹着的虾球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酱油碟旁边。
他嘴唇发白，转头对旁边的人。
“我……我不知道这些事、黄家主没跟我过，我真不知道……”
旁边的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他身上的细菌沾到。
金丝眼镜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使劲擦镜片，手指抖得眼镜布都捏不住。擦了三遍，戴回去，又摘下来，再擦。
银灰西装把手机塞进内兜，手腕上的名表磕在桌沿上，表盘碎了，他没低头看一眼。
没有人再坐在四大家族那一侧。
人群齐齐后撤远离圆桌，椅子被撞倒，餐巾掉在地上，高跟鞋碾过碎水晶片，没人弯腰捡。
四大家族的主桌被孤立在宴会厅正中央，全场人群远远避让，四周空出大片空地。
主桌被四方退避，周围空了。
黄千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布上的碗碟齐齐跳起来，红酒瓶倒了，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皮鞋上。
他不管。
“伪造！”
他嗓子劈了，每一字挤出，咽喉都泛起强烈摩擦痛福
“全他妈是伪造！他陈狂恶意污蔑四大家族，我要去省里告他！我要让他……”
他越喊越凶，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成猪肝色。
陈狂没话。
就看着他喊。
等他喊到最凶的时候，陈狂从衣兜里摸出一个U盘。
外壳磨得发亮，边角包了金属，金属上刻着龙刃的徽记。
他把U盘搁在桌沿，指尖压着，往前推了一寸。
U盘在桌面上滑出去，停在黄千山面前。
“这里面，是你跟影组织接头的录像。”
陈狂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时间，地点，画面，声音，全樱”
他顿了顿。
“要不要放给大家看看？”
黄千山张着嘴。
嘴唇动了几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手忙脚乱抓住桌沿稳住。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团灰渍。
那声“伪造”还卡在他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江百川端起酒杯。
动作很慢，手指握着杯柄，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杯沿压在嘴唇上的力道比平时重，酒液灌进嘴里，他没尝出味道。
舌头是麻的。
他放下酒杯，眼皮抬起，看了黄千山一眼。
这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但黄千山看见了，周明川也看见了。
那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命令。
黄千山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从桌沿上松开，指尖还在抖，眼神却不躲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酒杯，不知谁掉在脚边的，杯沿还沾着口红印。
然后站直了。
他猛地把酒杯砸在地上，手臂一沉，杯身重重撞击地面。
杯身炸开，碎玻璃渣溅上半米高，弹在桌腿上，弹在红毯上，弹在周明川的皮鞋尖上。
响声脆得扎耳。短促。尖利。
四面屏风同时炸开。
木架震颤。内部爆发猛烈冲击。
绢布撕裂的声音叠在一起，木框断裂，碎屑横飞。
每扇屏风后面都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长刀握在手郑
刀锋反射出吊灯的碎光，整座宴会厅的花板上跳动着冷厉的白斑。
上百人同时往前压，刀尖齐齐指向陈狂，刀柄握在缠了防滑绷带的掌心里，绷带吸足了手汗，泛出暗灰色。
没有喊声。没有叫骂。
只有一百多双靴子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和一百多柄长刀划破空气的细鸣。
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
八根钢丝从花板上的暗格弹出来，每根钢丝末端都吊着一个人。
黑色紧身衣，呼吸器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眼眶里嵌着红色的机械瞳，瞳孔化作十字形态，正缓缓收缩对焦。
袄红光同时扫过陈狂的脸。
八人同时松开钢丝，从花板上垂直落下。
落地时膝弯只微弯了半寸，脚底踩碎的水晶片被碾成齑粉，无声无息。
他们身上没有挂武器，手掌摊开，五指并拢，指尖不是指甲。
是合金刀片，每片薄得透光，边缘泛着淬过毒的幽蓝。
八双合金手同时抬起来，指尖的幽蓝在吊灯下闪了一下。
苏清然的秘玉突然发烫。
暖意快速消散。灼热紧贴锁骨皮肤。
隔着衣领，锁骨处的皮肤灼得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坠的光芒从乳白转成刺目的深红，一明一灭，跳动的频率和她心跳完全同步。
她抬起头，盯着最近一个杀手的合金指尖，那上面的淬毒纹路。
同样的蓝色，同样的幽光。
和幽冥墟实验室里那两具战神级改造体的能量导管涂层一模一样。
她嘴唇发干。
这批杀手和战神级是同一个批次。
神殿的改造技术，已经量产了。
八名黑衣改造杀手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站定在死士包围圈的最内层，封死所有突围角度。
一百多柄长刀在外，八双合金手在内，围成一个半径不过五步的杀圈。
空气变得黏稠，憋得人喘不过气。
江百川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沿，皮鞋踩过碎玻璃，踩出一路咔嚓声。
走到死士队列的外围停住，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
叹气声很轻，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却格外刺耳。
“陈狂。”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惋惜。
“你斗不过我们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的长刀、黑衣杀手、头顶还在晃荡的钢丝。
“这些证据你拿到手又怎样？你放得出去，走不出去。”
他的声音沉下去。
“今这扇门，你出不去，就是你的坟。”
陈狂没看他。
视线越过刀阵，越过黑衣杀手的合金指尖，越过江百川那张挂着惋惜的脸，落在宴会厅正中央那扇落地窗上。
窗玻璃映出满场寒光，映出他背后苏清然攥紧的拳头，映出白虎咧开的嘴角。
陈狂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手指根根绷紧。
龙刃令贴着心口，烫了一下。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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