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狂看着那一拳砸下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慢到他看清了拳头的轨迹,从黑袍的肩膀发力,经过肘,到腕,到拳面。
慢到他看到了黑袍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
慢到他看到了拳头周围被压缩到扭曲的空气像一个透明的漩涡,把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知道。
这一拳接不住。
两只手废了。
两条腿伤了。
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内脏在刚才的冲击中移位了,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全是铁锈味。
就算他全盛状态也接不住这一拳。
半步神境,太强了。
强到无境中境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这一刻,陈狂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
死亡。
不是以前那种“可能会死”的危机。
是“这次真的要死了”的绝望。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虚无的感觉。
他想到了父亲。
陈山河。一辈子硬气,从没求过人。这次为了儿子,在影组织的人面前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母亲。
林婉君。胆,怕黑,怕打雷。但儿子出事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上去咬住列饶手。
他想到了妹妹。
陈清雪。手指被砍了还在笑,不疼。
他想到了红鸢。
想到了朱雀。
想到了楚清寒。
想到了龙刃六大神将。
想到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果今他死在这里,这些人怎么办?
黑袍的那一拳,在陈狂的瞳孔里不断放大。
还有半米。
还有三十厘米。
还有十厘米。
拳头带起的风已经压在他的头发上,头皮发紧!
陈狂的眼睛变了。
不是恐惧是疯狂!
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没有任何退路的、要么死要么活的疯狂。
“我不能死。”
三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沙哑,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执念。
是责任。
是不甘心。
“我、不、能、死!!!”
四个字,一字一顿,像四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他的气息变了。
不是暴涨。
是苏醒。
像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远古凶兽,在死亡的边缘,被人一刀捅醒了。
周身的气血开始沸腾。
不是慢慢沸腾。
是像岩浆一样喷发。
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
像树根一样蔓延到肩膀,到手臂,到胸口,到后背,到全身。
那些纹路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
桥洞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十几度。
江面上的水汽被蒸出一层白雾。
黑袍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经脉在重塑。
断掉的骨头在重新生长。碎裂的骨骼像拼图一样自己拼回去,
咔嚓咔嚓的声音从体内传出,然后变得更密、更硬、更沉。
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编织。像无数条细的蛇在皮肤下面蠕动,
重新连接,重新生长,比以前更粗、更韧、更有力。
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到陈狂的眼睛。
瞳孔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入魔。
是气血充盈到连瞳孔都被染红了。
无境后期的门槛在这一刻,被他一脚踩碎。
轰!!!
气息炸开。
不是半步神境。
是无境后期。
但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境界突破。
他的肉身从内到外,从骨骼到经脉到血肉全部重塑了一遍。
人体的极限,在这一刻,被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一个闻所未闻的高度。
桥洞的石壁承受不住这股气息,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头顶的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一块比一块大。
江面被震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花溅起五米高,像有一颗炸弹在水下爆炸。
黑袍的那一拳!
停在了陈狂头顶十厘米的地方。
不是他不想砸下去。
是砸不下去了。
陈狂抬起了右手。
那只刚才还断着、垂在身侧、骨头露在外面的右手。
现在手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黑袍的拳头。
像铁钳一样。
黑袍的眼睛瞪得滚圆。
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的手动不了了。
陈狂的力量,不是无境后期的正常水平。
是突破后重塑肉身的、人体极限之上的力量。
十倍。
不。
不止十倍。
“你——”
黑袍想抽手。
抽不动。
陈狂的五根手指像焊死在他拳头上一样。
他想用左手攻击,左拳还没抬起来。
陈狂握着他的拳头,慢慢站起来。
刚才还站不稳的两条腿,现在稳得像两根铁柱,深深扎进碎石里。
他站起来,比黑袍高半个头。
低头看着他。
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平静。
死水一样的平静。
“你用命,换来了不稳定的半步神境。”
陈狂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
“我差点死在你手里换来了无境后期,和一副全新的身体。”
他握了握左手。
咔嚓咔嚓。
骨头在响。
每一个指节都在响,像放鞭炮。
“你的代价,值了。我的代价,也值了。”
他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冷到桥洞里的温度又降了回去。
“现在——”
“该我了。”
陈狂右手猛地一拧。
黑袍的拳头在他手心里转了九十度。
咔嚓!
腕骨断了。
清脆的响声,像掰断一根筷子。
黑袍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陈狂没有停。
他松开黑袍的拳头,反手一巴掌扇在黑袍脸上。
不是羞辱。
是让他转头。
啪!
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左脸上。
黑袍的头被扇得向右转了一百八十度,颈椎咔嚓作响,几乎要扭断。
还没等他转回来陈狂的肘已经顶到了他的太阳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黑袍整个人横飞出去,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撞在桥墩上。
桥墩被撞塌了半边。
砖石碎块砸在他身上,把他埋了半截。
他从碎石里爬起来。
左眼肿得睁不开,眼皮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从唇角一直裂到颧骨,血哗哗地流,露出里面红色的牙龈。
“你——”
陈狂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轰出。
正中胸口。
咔嚓!!!
胸骨碎了。
不是裂是碎。
黑袍一口血喷出来,血里带着内脏的碎片,喷在地上,嗤嗤作响。
他想退。
退不了。
陈狂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腹部。
黑袍的身体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混着血喷了一地,在地上冒着泡。
第三拳肩膀!
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左臂彻底废了,像一根软塌塌的面条挂在身侧。
第四拳大腿!
股骨断裂,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
黑袍单膝跪地。
四拳。
只用四拳。
刚才把他打得像狗一样的黑袍,现在像一条死狗一样跪在他面前。
黑袍抬起头。
满嘴是血。
鼻梁断了,歪向一边。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右眼里全是血丝。嘴唇翻开了,露出碎裂的牙齿。
眼神里的疯狂已经消退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不甘。
又像是释然。
“我练了那本册子,用命换……”
他咳了两口血。血块从嘴里掉出来,砸在地上,黏糊糊的。
“结果还是打不过你……”
陈狂没有话。
黑袍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陈狂!榕城鹰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像一台正在熄灭的发动机。
“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你去了,也一样……”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一样会被人……”
话没完。
头一歪。
断了气。
尸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不动了。
陈狂站在乱石滩上。
浑身是血。
右臂的袖子碎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暗红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烙在上面,在昏暗的桥洞里微微发光。
左臂也一样。
两条腿也一样。
胸口、后背、脖子到处都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他整个人,像一个刚从岩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低头看着黑袍的尸体。
站了很久。
江风从桥洞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破碎的衣角。
他没有话。
没有笑。
没有愤怒。
只是站着。
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还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然后,他转身。
朝桥洞外面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被踩得粉碎。
嘎吱、嘎吱、嘎吱!
像踩在冬的雪地上。
但他的脚印里,是碎成粉末的石子和黑色的血。
沧澜山庄。
陈狂把黑袍的尸体扔在院子里。
砰的一声,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红鸢冲出来。
看到陈狂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话。
她从来没看过统帅这个样子。
浑身是血不是受赡血,是别饶血。衣服破了几十个口子,像被十几把刀同时划过。
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一条条活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瞳孔还是暗红色的。
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统帅、你……”
“没事。”
陈狂的声音沙哑。
像砂纸在玻璃上刮。
“搜他的身。”
红鸢蹲下来检查。
手指在黑袍的尸体上翻找从怀里掏出一张密图,折叠成巴掌大,纸质发黄,边角磨损严重。
又掏出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正面是一个“影”字,
背面是编号。还有几封密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印章。
最后一枚铜牌。
比令牌一圈。上面刻着一个鹰头,鹰眼是用红漆点的,像两颗血珠子。
“统帅,这个是……”
“鹰堂的信物。”
陈狂拿起铜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鹰头纹路。
铜牌冰凉,像一块从尸体上摘下来的骨头。
“黑袍是鹰堂那边的人。”
红鸢的脸色变了。
“鹰堂是影组织在南方七城的联络枢纽。黑袍如果是鹰堂的人,那榕城那边……”
“已经知道了。”
陈狂把铜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黑袍临死前,有人在榕城等我。”
他抬头,看向榕城的方向。
远处,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住了整片空。
“那就去会会他。”
沧江大桥,桥洞。
黑袍的尸体被清理干净了。
但战斗的痕迹还在。
碎裂的石壁上全是拳印和裂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桥墩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崩塌的桥墩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钢筋,像断掉的骨头。
江面上还有尚未平息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打在岸边的石块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碎石上那一滩一滩的黑色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像锈迹。
陈狂站在桥上。
看着江水东流。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绷带在飘。红鸢给他包扎过了,
白色的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腕,像一层白色的铠甲。
红鸢走上来。
“统帅,鹰堂那边有动静了。”
“。”
“我们在榕城的情报员传回消息鹰堂已经知道黑袍死了。他们的堂主放话——”
“放话什么?”
“……”
红鸢犹豫了一下。
“让您洗干净脖子等着。榕城就是您的葬身之地。”
陈狂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苦笑。
是那种经历过生死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让他们等着。”
他转身,走下大桥。
靴子踩在桥面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沧江的事彻底了结,我就去榕城,看看他们的脖子,够不够我砍。”
远处,榕城方向,乌云压得更低了。
云层里隐隐有雷声在滚,闷闷的,像一头野兽在打喷嚏。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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