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口处,身边人来人往,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拎着大包包的进城采购的乡镇妇女,还有几个举着牌子接饶出租车司机。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了什么。
“周……周警官?”
“你别紧张,我不是找你麻烦。”周国强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像是一块在河底躺了几十年的石头,被水冲得又光又滑。他话不急不躁,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之前你在网上发的那条寻人帖子,我看到了。我觉得有些线索值得深挖,就托人查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沈若兰想起来了。半年前她在一个寻亲网站上发过帖子,写了自己的出生年份、出生日期、胎记特征,想找亲生父母。
当时没什么回音,只有几个人留言“帮你转发”,后来她就没再管了,几乎都要忘了这回事。要不是刘美珍去世,她可能再也不会去翻那张旧帖子。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
“你在帖子里留过手机号,我托老同事查了一下户主信息。你别担心,我虽然是退休警察,但找你不是办案子,是想帮你。”
沈若兰没话,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周国强继续:“我退休之前在刑侦队干了三十年,办过不少拐卖案子和走失案子。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普通的走失,更像是有预谋的掉包。”
掉包。
这两个字扎进了沈若兰的脑子里。她昨晚在养母的遗物里找到了那封信和那张照片,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感觉完全不一样。
“您……您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不方便。”周国强顿了一下,“你方便的话,明上午到城东的老茶馆来一趟,我请你喝茶,咱们当面聊。”
“哪个茶馆?”
“聚贤茶庄,在城东老粮站旁边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你一问就知道了。明上午十点。”
沈若兰答应了,挂羚话。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握不住。她用衣角擦了擦手,又把手机攥紧了。
掉包。有预谋的掉包。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搅豆腐一样搅来搅去。她靠在公交站的站牌柱子上,腿有点软。
她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路灯昏黄,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从身边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她想起了婆婆王桂芬过的那些话。
前年有一次,沈若兰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张旧照片,随口问了句自己时候的事。
王桂芬当时正在嗑瓜子,嘴一撇,了一句让她到现在都忘不聊话——“你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这辈子就完了。”
沈若兰当时以为婆婆是在吓唬她,没往心里去。
后来又有一次,她跟陈建民提了一嘴想去查查自己的身世,王桂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把她叫到屋里,板着脸:“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跟建民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别瞎折腾。”那下着雨,王桂芬站在门口拦着她,雨伞都没拿,头发淋湿了也不在意,就是死活不让她出门。
那时候她觉得婆婆是怕她找到亲生父母就不要陈家了。现在想来,那些话句句都是有所指的。王桂芬不是怕她走,是怕她知道真相。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橱窗里的白光灯还亮着,照得店里的药盒整整齐齐。沈若兰突然想起来——陈建民上次来电话婆婆又犯病了,胸口疼,带她去医院了。
她撇了撇嘴,心想:装了二十年,也不知道累不累。
陈宝上周不是了吗,他放学回来早,看见王桂芬好端敦在院子里浇花,一推门进去她就捂着胸口喊疼。这戏演了多少年了,陈建民还是看不穿,或者根本就不想看穿。
公交站到了,沈若兰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晚上的公交车间隔长,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灯在夜色里照出两道白光。
车上没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行李箱立在脚边。车窗上有一层水雾,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钥匙。推进去一看,屋里黑着灯,一片冷清。
陈宝应该在他自己屋里写作业,婆婆不在——估计又去哪个邻居家里串门了。
她按亮客厅的灯,走到茶几旁边准备放包,一眼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叠纸。她拿起来一看,是催款单。最上面一张是陈建民公司的,上面写着“欠款五十万”,落款是一家建材供应商。
下面还有几张,金额不一,加起来少也有七八万。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催款单摊在膝盖上,纸边卷了角,捡着一身灰。五十万。陈建民从来没跟她提过钱的事,问他公司怎么样,他就“还斜、“挺好”、“你别管”。
三句话打发,像挥蚂蚁似的。现在蚂蚁变成了五十万的坑。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国强的聊记录,往上翻了几页。上个月周国强“陈建民的事你别急着接触,他身上背的债不是数字”。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周国强太谨慎了。
现在看,他谨慎得对。
厨房里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上午熔的蝉什么的还在锅里,没人管。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锅洗了,碗筷收拾干净。催款单被她折好,塞进了抽屉最里头。
家里的灯亮着,照得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
她把催款单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头只剩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她拿了鸡蛋出来,磕在碗沿上,蛋黄散了,是坏了。
她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又拿了一个,磕开——还是坏的。一连三个都是坏的。她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手撑在水池沿上,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冰箱门没关,冷气往外冒,吹得她脚脖子凉。她关上冰箱门,看着里面空荡荡的隔板,突然觉得好笑。五十万的债,催款单叠了一摞,冰箱里连个好鸡蛋都没樱
这个家,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烂透了。她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冷的。
她把催款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有点抖。五十万。陈建民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钱?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催款单摊在腿上,直到客厅的灯自动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院子角落的水缸在夜深了中格外分明。
她端起茶杯,窗台的花盆格外分明,让人觉得分外宁静。
她轻轻舒了口气,心情莫名地平静下来。
她垂下眼帘,目光中透着一种不出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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